快乐地时光总是短暂的。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塞外秋意渐浓,康熙下旨启銮返京。一众随驾出行的皇子,也跟着圣驾一道回到了阔别两月的紫禁城。
西三所的正院里,脚步沉重急促。胤禛一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带着一路车马奔波的倦色,脚下却半点不停,大步跨进了院门。
屋中的柔则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心知大约是他回来了,连忙起身,快步向着门口迎去。
谁料刚踏出两步,走到门扇之下,便直直和匆匆进门的胤禛撞了个正着。
“小心!”
胤禛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伸出长臂,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防止她往后踉跄摔倒。还不等柔则稳住身形,他干脆手臂一收,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一旁伺候着的金瑶、苏培盛等人见状,极有眼色,安安静静躬身,悄无声息一并退到了门外候着。
进到里间,胤禛坐到铺着软垫的榻上,依旧没有松开手臂,反倒把怀中的柔则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双臂牢牢紧紧地环住。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分开的空缺,尽数用一个拥抱填满。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动作,让柔则整个人有些发懵。她就这般茫然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紧、坐下、死死圈住。
呆怔了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手臂轻轻抬起来,稳稳环住了胤禛的后背。两个人就这般安安静静依偎着,听着彼此胸腔里起伏的心跳,久久不曾出声。
许久,胤禛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低低吐出一句,“望舒,我好想你。”
柔则指尖轻轻伸过去,柔和地揉了揉他有些发烫的耳尖,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的弧度,轻声应答,“我知道。我也想我的阿禛。”
紧绷了一路的胤禛,听见这一句话,环着她腰身的胳膊,又悄悄紧了一分。
柔则轻拍了下胤禛的背,柔声说,“阿禛,放开我,让我好好瞧瞧你。”再不放开她腰要断了!还有这个姿势真的很难受!
胤禛恋恋不舍,放缓了臂膀上的力道,慢慢松开。柔则赶紧顺势从他的膝头滑下地,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把人轻轻拉着站起身。她抬着眼,目光顺着肩头、脸颊一路细细端详,眼底浮起一抹心疼,两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略显棱角分明的面庞,“怎得瘦了如此多?还黑了?”个子好像长高了,不确定再悄悄比划一下。
胤禛微微垂首,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在柔则的脸上,一寸一寸慢慢扫过眉眼、脸颊,哑着声音说,“塞外边地日头毒辣,常在外面奔走,难免晒黑几分。倒是望舒,看着也清减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
没有吧,她穿从前秋日的旧衣时,都好像紧了些啊。
她心头掠过一丝心虚,眼神微微飘开,轻声搪塞,“哪有瘦呢,不过是这阵子胃口稍稍差了一点点罢了。”
胤禛却以为柔则是太过思念他,吃不下饭,又不想说出来让他难受才这样说。伸手小心翼翼捧着柔则的脸,嘴唇轻轻碰了碰柔则的鼻尖。
“无妨,如今我回来了。往后每一天,我都陪着你一道用膳。定要把你的胃口好好养回来。”
柔则……
她正寻思是不是胖了,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来着。
柔柔地笑了一下,含混地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月下旬,京城彻底染上深冬的寒凉。
宫内各处炭火领用日渐频繁,殿宇廊下尽数挂上厚重的棉门帘,遮挡凛冽寒风,处处都是冬日肃穆沉静的模样。
这日柔则在承乾宫给皇贵妃请过安,辞别出来,瞧着日头晴好,便打算穿过御花园,缓步踱回西三所。
御花园内秋风落尽繁叶,花木褪去葱茏,虽无春夏繁花盛景,却自有冬日疏朗清寂的景致。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得满地碎金,寒风被园中古木遮挡,只剩浅浅微风,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格外舒服。
柔则脚步忽然顿住,微微蹙眉,脸上浮起一丝疑惑。她偏过头,侧耳凝神听了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翡翠,低声问道,“翡翠,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翡翠脸上满是迟疑,仔细辨了辨空气里飘来的微弱声响,点了点头,“奴婢……奴婢好像听见了小孩子呼救的声音!”
二人目光相撞,脑海里同一瞬间闪过御花园那片水池。脸色唰地一变,再也顾不上悠闲赏景,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喊方向,快步往前疾走。
刚转出曲折的花木小径,眼前的景象猛地撞入眼中。冰冷的池水之中,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中心拼命挣扎扑腾,水花乱溅。靠最里边那一个,眼瞧着力气已然快要耗尽,四肢摆动的力道越来越微弱。
岸边,九阿哥胤禟与十二阿哥胤祹站在那里,两张脸吓得惨白,急得团团乱转,嘴里不停高声呼喊,想要唤来附近的宫人。
可四下依旧不见仆役赶来。
就在这时,柔则目光一凝,看见胤禟望着水里那个快要沉下去的孩子,眼睛红得吓人,攥紧了拳头,身子微微往前倾斜;一旁的胤祹也绷紧了脊背,看样子竟是打算不顾一切,直接跳下水去救人。
据她所知,宫内这几位阿哥可全都不会水。
柔则眼神一闪,当机立断,高声急喝,“翡翠,拦住他们,救人。”
她不清楚为何这么大动静,到现在都还没人过来,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翡翠没有半分犹豫,应声便往前冲。柔则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正要往前扑的九阿哥的胳膊,翡翠死死拉住冲动的十二阿哥。柔则神色凌厉,厉声喝道,“退下!速速去传侍卫、唤人过来!”
话音未落,她回身一纵,竟是毫不犹豫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
“福晋!!”
翡翠惊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可眼下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她牙关狠狠一咬,紧跟着纵身扎进刺骨的冷水里。
入水的一刹那,砭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往骨头缝里钻。
翡翠身子猛地一颤,余光看见柔则已经奋力朝着那个快要失去力气、即将沉下去的小小的人影游去。她短暂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立刻摆动四肢,紧随其后向着另外两个还在挣扎的孩童游去
猛地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的九阿哥与十二阿哥,好不容易站稳身子。
待到心神慌乱的二人看清跳进水里救人的居然是四福晋的时候,两张本就惨白的小脸,瞬间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胤禟想到四嫂跳下去前喊的话,一咬牙对胤祹说,“十二,你在这守着,等胤?带人过来,我再去找人。”
说罢便转身朝着御花园出口狂奔而去,胤祹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等胤禟跑远,他一颗心悬得老高,急得在池边原地不住打转,而后扯开嗓子,拼尽全力高声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