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迅速后退滚出去,愁眉苦脸看了一眼福晋,这是怎地了?瞧着福晋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啊。
正暗自嘀咕,柔则抬眸朝他浅浅一笑,然后扬声对里间喊了声,“胤禛。”
苏培盛顿住脚步,垂首听着动静。
不过片刻,里间那道带着余愠、却已然软下来的嗓音沉沉传出,“苏培盛,给爷进来!”
苏培盛“唉”了一声,又麻溜地进去,心里却在嘀咕,瞧瞧,还是咱福晋厉害。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淌过西三所纵横交错的青石板甬道。
胤禛缓步陪着柔则四下闲走,一一辨认各处屋舍、廊亭。路过西跨院时,两人都默契地略了过去。
待宋格格带着木香匆匆走出来,只捕捉到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木香的心轻轻一悬,下意识悄悄偏过头,去打量身旁主子的神色。阳光照射在宋格格的脸上,晃眼的她看不清。忽地听见宋格格轻轻说了句,“走吧,进屋。”木香便低下头跟在身后回了屋里。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这三日,胤禛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柔则身侧。
看她条理清晰地核对库房账目,听她从容调度院中人事,重新规整西三所所有下人分工,将府里积攒的琐碎杂事一一梳理妥当。甚至她闲来无事,还会帮着他细细盘点他这位四阿哥平日里的用度开销、人情往来,将私事理得更加清清楚楚。
每看一桩、每见一事,胤禛心底便多一分惊艳。
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午后,梁九功携着康熙的口谕,专程来到了西三所。谕之中,免去了胤禛每日去往至上书房读书的定例,准许他以皇子的身份,入朝随班站班听政,跟着一众大臣接触朝堂庶务,借此磨砺心性,学习处置政事。
送走了梁九功,二人一同回转到改为书房的西次间。刚刚挨着铺着软垫的坐榻坐下,胤禛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长臂一伸,稳稳环住了柔则的腰。他微微低头,将滚烫的面颊埋进她柔软温暖的颈窝,声音裹着藏不住的雀跃,微微发颤,“望舒,我能入朝了!”
少年胸腔里蓬勃的喜悦透过紧贴的衣衫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在柔则细嫩的颈侧,带着一点激动过后的微痒。
柔则不由低低笑了一声,抬起手,掌心轻轻一下一下抚拍着靠在颈边的那颗脑袋,语气纵容又温柔,“嗯嗯嗯,是是是,我的阿禛真厉害。”
得了她这句夸赞,胤禛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鼻尖轻轻蹭着她颈间那一缕清浅柔和的熏香,满心的雀跃像是浸在了暖融融的蜜里。
柔则被他抱得微微发闷,忍不住轻拍了几下,示意他放松些,接着慢悠悠开口,“既是一桩喜事,咱们今晚吃火锅庆祝一番,可好?”
胤禛现在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了,他有经验了!抬立刻抬起头,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凝着柔则,语调拖得悠长,带着几分了然的狡黠,“让我猜猜——是不是望舒自己嘴馋,想吃火锅啦?”
柔则微微歪过头,眉眼浅浅一蹙,装作一副略带委屈的伤心模样,语气软幽幽的,“我本想着今日晚膳随意用些便罢了,只是看你得偿所愿、满心欢喜,想着火锅最是热闹红火,正好配你的喜事。谁知一番心意,反倒被夫君胡乱揣测。”
见状,胤禛瞬间慌了神,方才的狡黠笑意尽数褪去,急急解释,“没有没有!我绝不是揣测望舒的心意!我只是记着,前日你分明随口提过几句想吃火锅,才这般打趣的。”
柔则垂着眸,淡淡较真,“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
“是是是,都怪我,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胤禛彻底服软,放低姿态柔声哄着,“我的好望舒,不生气、不伤心了好不好?
柔则微微抬眼,眸光澄澈,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怀疑,慢悠悠问道,“当真全是你的错?”
“真的!”
“我不信,除非——”柔则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浅浅的弧度,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尾音,“你说姐姐我错了。”
胤禛从未防备她有这一番捉弄,脑子未曾转圜,毫不犹豫便张口应声,“姐姐,我错……嗯?!”
话音刚落,后半句陡然卡在喉间。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套路了,耳根瞬间爆红,话音戛然而止,睁着澄澈的眸子怔怔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又羞又窘。
柔则静静凝着眼前少年泛红的耳根,笑眼弯弯,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叹惋。
终究还是少年人最鲜活纯粹,一点打趣便会羞赧动容,满心喜怒皆坦荡坦荡,半点藏不住。这些年,她日日伴在他身侧,潜移默化地陪着他、疏导他心底沉郁。再加之上年皇贵妃身子日渐康健,悬在胤禛心头的大石缓缓落地,压在他骨子里多年的阴郁寒凉,终于一点点化开褪去。
曾经那个小小年纪便心思深重、沉默寡言、眼底覆着寒霜的四阿哥,慢慢养出了少年该有的鲜活与温热,会撒娇、会羞赧、会直白流露欢喜,鲜活又纯粹。
可近两年来,他对外待人处事,已然渐渐收起了这份少年意气,待人愈发沉稳疏离,常常面无表情,端着皇子的威仪,沉稳得远超同龄宗室子弟。
柔则瞧着,再过几年,年岁渐长,阅历渐深,浸身在朝堂纷争与帝王权衡之中,眼前这个会脸红、会撒娇、会被她轻易逗弄的少年,终究会彻底褪去稚气。
也不知那时,她再逗弄,是否还能得到些乐趣。
翌日,待胤禛去上朝后,柔则便去了承乾宫给皇贵妃请安。她陪着皇贵妃慢条斯理用完早膳,一起看了一小会儿话本,待时辰正好,又转去储秀宫小坐片刻,陪着平妃闲谈解闷。一番周旋过后,日头升至中天,柔则方才从容回转西三所。
用过午膳,她浅浅小憩片刻,养足了精神,便移步西次间,歪斜在坐榻上。
屋内静谧安然,金瑶、玉簪、翡翠、银勺四人垂手立在下方,依次回话,细细禀报府中近日大小事宜,人事更迭、份例用度、院规执行情况。
几桩琐碎事务尽数禀报完毕,玉簪上前一步,轻声回禀,“回福晋,早上毓庆宫来人送了帖子,太子妃娘娘特意相邀,请您明日移步毓庆宫。”
柔则微微颔首,将此事记在心底,并未多言。
紧接着,负责督查小厨房食材、厨役人事、膳食底细的银勺抬步上前,恭声禀报,“福晋,奴婢近日核查小厨房人手,发现后厨一名打杂婆子行迹可疑,私下与永和宫宫人暗中接触,往来隐秘,形迹不妥。”
闻言,柔则面上不见半分意外波澜,淡淡颔首,示意知晓,随即目光落向身侧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