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缓慢地端坐在椅子上,直视前方,闷不吭声。
“你到现在为止都让十四闲赋在家,无非是不信任他,因为曾经他是廉亲王党,毙鹰事件后,廉亲王彻底无缘帝位,便转而支持十四,加上哀家偏爱,后期局势不明,先帝派十四去西北平叛,众人都传言先帝把兵权交给十四,是属意他继承皇位。
没想到最后是你雍亲王继位,十四回京后虽看似妥协承认你这个新帝,但他还常和允?见面,所以你忌惮他,是还不是。”
胤禛张嘴就想否定,乌雅成璧又接着说,“哀家说了,今日敞开了说,老四,哀家不想听假话,你也不要拿你皇上那套来应付哀家。”
“是……”
“好,先帝在那个时候派十四去西北的主要目的,他人不清楚,你真的没猜到吗?”
“儿子,知晓。”
“十四回京后,哀家派人把他带进宫,密谈了片刻,哀家可以告诉你,那熊……傻小子确实被忽悠瘸了,但也不是真蠢,哀家好好说了之后,他也明白了先帝没有属意过他,所以他安安稳稳对你俯首称臣。
允?那孩子,是个通透的,就是重情,重和允禟的兄弟情,你已经上位了,允?看上去跟着允禩,实际是跟着允禟,心里门儿清,你不动允禟,他也就是两头糊弄,没别的心思。
十四那性子没什么能说得来的兄弟,,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待见他,扒拉半天也就一个允?说得上话,才时不时去骚扰允?,可你见他闹什么幺蛾子了吗?
若不是你不待见他,他会连亲哥哥都说不上话吗?”
胤禛这话不想认,“非是儿子不待见,是十四不好好跟儿子说话。”
乌雅成璧冷笑,“他不好好跟你说话不是你自找的吗?幼时的十四虽性子霸道调皮,可对你这哥哥也像曾经的小六一样,天天盼着你,每次他先来永和宫,一听到四阿哥来的通传,他就眼巴巴凑上去,你是怎么做的,不是训斥他不稳重,就是把他扔一边跟哀家板着脸请个安就走。
换作是你,你怎么想?十四因为这跟哀家哭了好多次问哀家哥哥是不是讨厌他!
行,他不往你眼前凑了,进了上书房,你从未关注照顾过他,但只要他闹出点什么,不管错的是不是他,你从来都是疾言厉色训斥十四,外出回宫记得给十三带礼物,却从未给十四带过。
胤禛,你告诉哀家,若是你,你还能对这个亲哥哥和颜悦色吗?”
胤禛从前如此对待十四时,他并未觉得多过分,但此时听皇额娘说,才有种他对十四这么过分吗?
眼神中茫然一闪而过,不,不是他过分,他只是要求严了点,“皇额娘,儿子只是对十四严厉了点,并非……”
“那你对十三为何不是如此?十三幼时可也是个调皮孩子。”
这下胤禛不知该怎么说了。
“不知如何说?那哀家帮你说,因为你怨哀家,怨哀家是你生母却卖子求荣,怨哀家对你不像对十四那样亲密,怨十四受到哀家的偏爱,你忮忌十四,所以厌恶他,他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
胤禛脸色如调色盘一样,很想反驳回去,但对上皇额娘的眼睛,他却突然不想掩饰了,破罐子破摔般说,“对,皇额娘说的不错,可儿子不该吗?儿子养在佟佳皇额娘膝下是规矩,可儿子后来知晓后,被带着去永和宫请安,您对儿子永远只有客气疏远。
佟佳皇额娘仙去,皇阿玛让儿子回到您膝下,可您对儿子更冷淡了,儿子在乾东五所,您最多只派竹息姑姑来探望儿子,可十四,他有点什么,您甚至会请求皇阿玛亲自去乾东五所。”
乌雅成璧等他说完,才冷静地开口,“说完了?那哀家说,佟佳清婉多年无子,佟佳不停催促她尽快怀孕诞下皇子,加上她对先帝的情爱,这些压力下,佟佳清婉的性子渐渐有些佐了,哀家进宫是被算计。
生下你之后,哀家连月子都没满就被佟佳清婉找理由挪出承乾宫,后宫从未有生母不能看望孩子的规矩,哀家出了月子就去拜见佟佳清婉想看看你,可连承乾宫大门都没进去。
当日哀家回到永和宫,佟佳清婉的奶嬷嬷就来敲打哀家,哀家这才明白她根本就不愿让哀家靠近你半步。
可惜规矩在此,先帝默认佟佳清婉防着哀家,可终究是在你1岁开始,还是要来永和宫给哀家请安,哀家高兴极了,每天都盼望着。
可惜每次你来永和宫佟佳清婉的奶嬷嬷都跟着,防着哀家与你亲近,哀家无法与佟佳清婉抗衡,只能妥协,但哀家以为母子连心。
可哀家错了,被性子佐了的佟佳清婉教养出的孩子是什么好东西,哀家知道你在御花园游玩,身边只有贴身嬷嬷和太监,高兴地带着点心想去跟你亲近,结果你不但躲开哀家的触碰,还当着众人的面说 出“我的额娘只有景仁宫佟贵妃,你不是我额娘”。
胤禛,你告诉哀家,哀家十月怀胎,因规矩被迫母子分离,但儿子从小就知晓哀家是生母的情况下,对哀家这样说,你有何颜面让哀家继续挂念你?毫无芥蒂对你好?难不成就因为哀家是生母?被儿子不认都不能有怨言?”
“砰”
是乌雅成璧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疼痛被这具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压制住,乌雅成璧任由这些情绪出现,她知道这是原身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胤禛脸色苍白,再也维持不住端坐的姿态,这时他的脑海深处才浮现出这段记忆,他幼时竟对皇额娘说出这种话,胤禛喃喃重复,“额娘,额娘……”
“你甚至喊哀家都是喊德妃娘娘,哀家虽从那之后对你失望,可终究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哀家曾盼着的亲子,所以哀家不再亲近你,该给你准备东西从未落下,只是很少有给到你手上的时候罢了。
佟佳清婉这个女人啊,终究是被她自己困早死了,然后你竟然在先帝未下旨的情况下,逾制守丧,完全弃哀家这个生母为无物。
那段时日,哀家是全后宫的笑话,却不能说,还得装作你那样做是应该。后来你听从先帝安排回到哀家膝下,每次都是冷着脸给哀家请安,哀家不问,从不会多说一句话。
这么多年了,哀家生辰从未收到过你亲自准备的礼物,而佟佳清婉,从你3岁后每年都会亲手准备礼物。
多可笑啊,你如此对待哀家,现在却反过来怪哀家偏心。
胤禛啊胤禛,你怨哀家对你冷淡,你怎么不先看看你是如何待哀家这位生母的?你是如何伤哀家心的?你又是如何弃哀家的?”
乌雅成璧直勾勾盯着胤禛的眼睛,想知道他要怎么说。
胤禛的脸色已经是惨白了,神情恍惚,曾经他对佟佳额娘和对额娘的不同一件件一桩桩在他脑海中浮现,额娘看他的眼神变化在此刻清晰的让胤禛浑身止不住颤抖。
终于,他呜咽一声,扑通跪在乌雅成璧面前,不敢抬头。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位辜负母亲许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