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龄真打了个寒战。
她大哥大嫂,连同侄子侄女,一家四口,整整齐齐被埋在倒塌的破庙之下。
再也没能爬出来。
许太太幽幽叹气。
“那个哑巴兴许真有邪祟附体,你看她不声不响的,却总能避开危险,那日若是我们跟着她,进了侧殿,又跟着她爬进地道,你大哥怎会死?”
“你再看孙荣娘,那个贱人最是精明,你当她为何要与咱们家里决裂?不就是看出那个哑巴被邪祟附体了么?她死死地跟着那个哑巴,也只是想从哑巴身上得到点好处。”
“你再看看曹司业一家子,曹司业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也要跟着哑巴爬入地道,就是因为他看出哑巴是个邪祟。”
“还有那几个解差,连他们都要听哑巴的,你敢不听?从官道走,指不定会遇上什么东西呢。”
许龄真怔了怔。
她忍不住抬头看天。
明明日头就挂在半空中,她却觉得遍体生寒。
“娘,这世上真的有邪祟吗?沈明月,真的是个妖孽吗?”
许太太叹气。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龄儿,咱们接下来都要死盯着那个哑巴,那个哑巴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你要记住,不可跟那个哑巴交恶,等到了登州府,那个哑巴对咱们可大有用处。”
许龄真似懂非懂:“娘,爹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吗?等到了登州府,咱们一家子自有去处,沈明月对咱们来说,又有何用处呢?”
许太太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
她没回答许龄真的话,而是喃喃自语。
像是说给许龄真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妖孽的用处可多着呢,有了她,咱们一家子往后可要发达了。”
才走进密林中,明月就顿住了脚。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可这句话,她不好意思跟陆淮说。
比划手势,别人也看不懂。
写字给最亲密的来银子看吧,来银子又不识字。
孙荣娘倒是识字,可明月跟孙荣娘又不熟。
正发愁呢,瞥见曲意跑了进来,明月立马迎上去,抓住曲意的手,就把曲意拉到了一边,蹲在地上写字给曲意看。
瞅见陆淮凑上来,她就立马拿石头扔过去。
凶悍的样子,犹如一只小兽。
陆淮很诧异。
“明月,你怎么了?”
明月摆摆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却仍旧板着脸,凶巴巴地赶陆淮走。
陆淮也不强求。
明月做事情总有自己的道理。
既然明月不让他凑过去看,他等着就是了。
马耀走过来,也要凑过去看,被陆淮挡了下来。
“陆淮,”马耀双眸幽暗,“眼下事态紧急,咱们这群人都跟着你家娘子踏进了这林子里,你不过去问问她要把咱们带到何处去,在这里等什么?”
陆淮抱着胸,硬是拦住了马耀。
“她不想让我们过去,既然她不想,那就有她的道理。”
马耀直喘粗气,刚想骂娘,瞅见陆淮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又泄了气。
他挑起眉眼,意味深长。
“陆淮,你是不是也信了沈明月是妖孽这个传言?”
陆淮微怔。
先前不是还说,明月是被邪祟附身了么?
如今怎的直接说明月是妖孽了?
他脸色微沉。
不能再放任这个谣言传下去了。
“马郎官,请慎言,我家娘子不是邪祟,也不是妖孽,此前种种,不过是巧合罢了。”
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了曲意的惊叫。
“什么?你急火火地冲进这片老林子,不是因为你能辨吉凶,是因为你内急想解手?”
明月急坏了。
曲意怎么是个急性子啊!
她才写字解释,曲意就大声嚷嚷。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跟孙荣娘说呢。
再不济,忍着羞涩跟陆淮说,在陆淮一个人面前丢人,总好过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强。
众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才跑进林子里的许家母女,愣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母女两个面面相觑,半晌,许龄真才哀怨长叹。
“娘!这个哑巴根本就是个废物嘛!”
她转身就跑。
她才不会陪着一个废物哑巴送死呢。
可密林不像外头的小路。
这里高低不平,地上到处都是裸露的树根,倒下的枯木。
许龄真跑了几步,一个没瞧见,便被枯树枝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
追上去的王老七趁机抽打着许龄真,打得许龄真连连哀嚎。
跟许龄真一样,动了走官道心思的人,见了许龄真的惨状,纷纷歇了这个念头。
“一群蠢货!”
小翠啐了一口。
她昨日被打了一顿,身上有伤,此刻靠着树坐着,眼睛却黏在了明月的身上。
明月起身去解手,她也慌忙站起来,扶着树往前走。
直到能看到明月的身影,她才放心。
如今的明月对她而言,可不仅仅是个能保她性命的哑巴,更是一棵摇钱树。
只要看好了明月,按照那人所言把明月推出去,她往后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小翠的眼里隐隐冒着绿光,等明月重新回到人前,她才又扶着树干坐下来。
才歇了不到两口气,马耀就过来吆喝着众人速速动身。
既然已经进了林子里,那就只能走山路了。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明月,暗暗骂了一声娘。
看来还是不能尽信这个哑巴。
原以为哑巴知道官道有危险,才冲进山林里,哪里知道这个哑巴是想进林子里解手呢。
他手里握着一张图,是陆淮凭借记忆画下的,又有文将军从旁修改,应该错不了。
只是这林子太茂密了一些。
一开始,众人还能辨别方向。
等越走越深之后,参天树木遮天蔽日,稍微转个圈,就很容易分辨不出方向。
且这林子古怪得很,即便是日当正午,这林子里依旧阴森森的,冒着一股寒气。
众人越走越害怕,脚步就不由得拖沓起来。
又走了一会儿,胆子小的万贞儿率先哭了。
“我不走了,祖父,婶娘,我害怕!”
她这一哭,就引得文家的两个小孩儿也跟着哭,更有许龄真曹文娴从旁助阵,哭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让她们闭嘴,”令人心烦的哭声中,乌天师忽然开口了,“往左手边走,我让你停下,你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