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泽的风吹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临时阵地外那块护板上已经糊了一层白灰。
罗超用前足刮了两下，底下露出断线谷留下的齿痕。他本想把护板再挪正一点，林川却从高岩上叫住他：“先别动，下面那条缝还没量完。”
“昨晚不是量过？”
“夜里看不清。再确认一遍。”
罗超咂咂嘴，老老实实停手。昨天为了给移动栖地拆出三处外围节点，他来回搬了不知道多少趟石板，睡前连牵引索都懒得收。如今主车藏在凹岩背后，外面只剩几块旧甲板和几条不起眼的导流管，远看像个没修完的废弃营地。
罗超尤其不喜欢那两根用来标记撤退方向的短柱。按他的说法，打起来只看对手就够了，哪有工夫找路牌。昨天试跑时他却差点拖着车拐错弯，最后还是自己把两根柱子挪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叶璃的一缕细小群体沿板缘移动，碰到松动的石粒便停住，给林川送去位置。陈牧在车侧的光照台上展开一片浅绿薄膜，早晨的光还不算强，储能囊却已经开始缓慢回升。
林川正在核对最外侧的感知点，小一忽然送来两次间隔极长的震动记录。第一次很轻，第二次却让岩缝里的砂粒跟着跳了跳。
他抬头望向盐湖。低处的雾还没散，灰黑色的宽阔背甲已从湖缘露出一段。断脊砂冠正沿着浅水边走，身下那些粗短的支撑肢每换一次位置，岸边的岩层便闷闷作响。
“它比昨天出来得早。”陈牧收住薄膜。
“湖边的猎物少了。”林川调出昨夜几处活动记录，“东岸有人还在尝试投射攻击，西边那几条兽道倒空了。”
罗超凑上来，立刻精神起来：“今天开打？”
“先看看它往哪边走。”
“你每次说这句，我就知道还得等。”
刚说完，岩坡下面响起一串急促的足音。周溯带着几名同伴赶了过来，最前面的是一只覆着暗青色薄甲的水生玩家。前些天被兽潮撕伤的运动肢已勉强接好，步子仍不快，身后还拖着一只独立保湿囊。
“你们真把车拆了？”周溯越过罗超，看见坡上的旧护板，眼里满是惊讶。
“能走的部分没拆。”林川指向背后的主车，“这几块拆了也能丢。”
罗超忍不住插嘴：“他说能丢，回城肯定还是我补。”
周溯笑了笑，把一份夜间路线记录展开。他们恢复以后没有立刻离开盐湖外围，而是沿安全岩道观察砂冠，记录了两次觅食路线。断脊砂冠近来常从西岸走出，偶尔还会在干岩上停留，似乎已经开始习惯那一带的新气味。
“我只能在盐水边给你们做外侧警戒。”周溯说，“上到干坡，速度就慢了。我的两个同伴会布置短程阻挡，见到冲撞就退，不帮你们挡正面。”
“够了。”林川把几处退路标给他，“谁的稳定度跌过约定线，直接撤。先说好，没人必须陪我跟它拼到底。”
周溯带来的人不多，有两位的伤还没有完全长好。林川把危险位置划给他们看，特意留出回到高处的路线。若砂冠突然转向，周溯可以立刻带人撤离，不用等他发出新指令。
周溯看着那张路线图，忽然问：“你费这么多事，是为了湖心的资源？”
“是。你们愿意参与，拿到东西按事先约好的分。”
“行。”周溯把保湿囊往阴影里推了推，“那就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上午，几处带着高能气味的诱导包被放在砂冠惯常经过的干岩岔口。那些东西不足以命令一头4层领主往哪儿走，风向稍一变，气味就会散。林川也不肯让人靠近湖心，几条靠水的线路全由周溯远远盯着，发现砂冠掉头便立刻报信。
起初很顺利。砂冠沿西岸移动了三百多米，突然停在一处白色盐壳旁，头板低下去，像在嗅闻地下的东西。
罗超已经蹲在一块高岩后，忍了半晌才问：“它怎么不动了？”
“别催。”陈牧说，“又不是你拖车，喊一句它就走。”
林川看着砂冠缓慢挪动的前侧支撑肢，没有增加诱导物。那庞大身体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最终偏头绕过盐壳，继续向西。小一只负责把远处传来的震动节奏记下，没有为了凑近再往湖岸爬。
第二段路却出了偏差。砂冠走上宽岩坡后，突然沿着一处陡斜石面向下探，似乎发现了别的食物。周溯报来消息，说下面有一群小型耐盐兽，正好从石缝里钻出。
“让它吃。”林川说。
罗超瞪大眼：“吃完它回湖里怎么办？”
“那就等下次。你敢在它吃东西时从正面抢？”
罗超低头看看砂冠那副头板，闭嘴了。
几只小兽四散跑开，砂冠追了短短一段，没抓到便重新登上坡。它刚从斜面转身时，林川发现右前侧的支撑动作略慢，厚甲下那一组短肢多停了半息，才跟上另一侧。
他把记录放大，与第一次在湖边试探时留下的影像对照。同一个位置，两次都慢了一点。那块甲上没有明显新伤，倒像长期高负荷之后积下的疲劳。
“右边？”陈牧顺着他的标记看。
“先记着。别当成能一击打穿的弱点。”
他们让外围人员退到预定位置。罗超负责在靠岩柱的一侧接应，周溯等人守住两段供撤离使用的低道，叶璃的感知单元只在关键岔口留了几个点。各处距离不近，任何一道信号断掉，林川都不打算靠猜继续打。
砂冠终于察觉到高岩上那个不断移动的身影。巨大的头板一点点转向林川，停了几个呼吸，猛然向前一压。
林川早已踩上坚硬的斜岩，六足疾速侧切。砂冠的头板擦着他原先站的位置撞进石面，轰响滚过整个坡地，碎石像雨一样向外飞。
罗超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陈牧那边送来冲击数据，叶璃记录下侧面岩层开裂的位置。林川没有趁砂冠撞停就冲上去——前几天那次，电活性连它背甲里层都没钻进去，反倒挨了一记尾扫。
他退到第二处岩棱，再次露出自己的落足震动。砂冠追来，前端硬板斜着撞上另一块预先确认坚实的石台。林川提前向左绕，让它不得不收紧右侧支撑重新转向。
这一次，对方停顿得更明显。只是转向慢了，并没有倒地，也看不出真正损伤。林川的侧甲被飞石擦出一道细痕，足端传来的冲击却比预想中重得多。
“能上了吗？”罗超终于忍不住。
“再等一回。”
罗超气得咬住面前那块岩石，咔地磨出一道白印。陈牧从通讯里笑他：“别把牙磨坏了，真开打还要用。”
第三次砂冠没有再追林川。它忽然收住头板，整个身体向右侧偏转，朝布着高能气味的岩谷走去。那条路原本只用来让它闻到气味，并没准备承受直接撞击，外侧节点离那里不到百米。
林川心口一沉，立刻改了路线。若任它从那里过去，车旁的湿层和感知管路都可能被踩碎。
“叶璃，收东口的单元。陈牧，准备脱开那边的供能线。”
林川沿侧坡冲下，在砂冠的头板转过来以前，从斜后方扣住一处旧甲损伤。电流短促掠过甲缘，收效依旧有限，却成功令砂冠回过头来。那块宽大的头板几乎擦着他背甲压过，盐沙扑了满身。
他松开抓附，借低岩向外一跃，六足落地后接连换了三次支点，把砂冠的追击方向从湿层旁边带开。前方一片坚硬高岩逐渐露出，罗超守着的粗石柱就在侧面，周溯的两道警戒位置也已经清空。
巨大的灰黑躯体终于整个越过窄口，进入他们事先勘好的岩场。叶璃送来最后一处退路畅通的确认，陈牧的辅助供能接口也已关闭外侧冗余线路。
林川站在一块高石上，检查右中足的承力和仍在恢复的侧甲。稳定度还在九成七，储备足够；脚下那片硬岩经得住一次冲撞，第二次就得重新判断。
周溯问：“到位了吗？”
“到了。”
“我们做什么？”
林川望着那副渐渐抬起的巨大头板，将前肢压低。
“开始。”
远处罗超猛地挺起厚甲，笑声沿岩壁传回来。
“我等你这句话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