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城的秋天,是林川从试验场回来后才注意到的。
离开之前,七码门口那几株高大的阔叶植物还绿得发亮。现在叶缘已经卷起一圈淡黄,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叶脉。傍晚的风顺着北坡下来,带着浅水渠的凉气,刮过屋檐,便有枯叶打着旋落进赵海的水池。
赵海这几晚都不肯上岸。池底虽然也凉,好歹水温降得慢。林川从实验洞出来时,腹侧散热缝正冒着一层极淡的白雾,赵海抬起半个身子,盯了半天。
“你现在晚上还能冒热气?”
“水汽。”
“那不还是热气?”
林川懒得解释,顺手把飘进水池的落叶拨开。赵海最近脾气好得出奇——准确说,是对客人好。陆冠榜单公布后,适配所门口每天都有人打听修复、承力骨架和神经改造的价钱,连隔壁那两个深夜磨甲吵得人睡不着的家伙,昨天都提着一袋高矿化甲粉来道贺。
“人家送给我的吧?”林川问。
“对,我替你保管着。”
“哪个仓库?”
“收费材料区。”
林川停下动作,看向水池。
赵海的纤毛缓慢地摆了一下:“还没卖。你别用那眼神看我。”
话虽如此,仓库账册上已经多了一行估价。林川顺手翻到那一页,看见售价后又合上。赵海做买卖精明,却还坚持给缺材料的老顾客赊账。
到了第三天晚上,林川总算腾出时间,处理陆冠试炼的奖励。源质和生态核心碎片都先入库,他把那份《大型生命高阶整合数据》单独投在实验洞的岩壁上。投影铺开数十种成熟生命的剖面,呼吸、循环、神经、承力骨架依次亮起,密密麻麻,却有种令人不舒服的整齐。
一头三十多米的陆生猎兽,主肺与循环系统几乎合为一套稳定的供氧方案;另一种重甲生命,整副骨架的承力方向清晰得像一条条画好的线。它们的器官未必比林川先进,解决同一种问题时,却很少留两三套备用道路。
林川把自己的结构放在旁边。主鳃保留着深水呼吸的旧循环,肺负责陆地,辅助气管还能在部分工况补足氧。喷流腔与六足运动争用躯干后段的肌群和能量,高能缓冲仓既要应付爆发,还得给再生2预留储备。放电结构的触发、安全抑制和接触传导,又占去几组独立神经控制。
没有哪一样是多余的。寒武场没有鳃就活不下去,后来不上岸就没法赶路,喷流帮他赢过太多水下的仗,六足则刚让他在陆冠试炼里站稳脚跟。他舍不得随便拆,系统给出的全功率模拟却一次比一次难看。
【高负荷能量调配存在重复占用。】
【局部控制链路接近协同上限。】
【复杂组织再生成本持续上升。】
林川盯着图上交错的亮线,正想再跑一次模拟,洞口传来一阵沉沉的摩擦声。
罗超挤进来时,背甲差点刮掉半片岩壁上的苔藓。他刚换了一套腹侧承重组织,原先上岸还得像块肉团似的弹,现在终于可以用几处硬质支点稳稳挪动,看起来比从前又厚了不少。
“你这是干什么?身体坏了?”罗超望着警告。
“没坏。有点乱。”
“你以前也挺乱。”
“现在更乱。”
罗超琢磨了几秒:“还能打吗?”
“能。”
“那去打一场。打完不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林川居然没法反驳。
这阵子罗超老往训练区跑,专门练陆地转向,连摔倒角度都记下来。林川原以为他只是闲不住,如今看见那几处新长的支撑点,才知道这家伙也没少下功夫。
外城训练区的岩地白天晒过,入夜还留着一点暖意。远处新修的防撞墙已有几道裂缝,墙根堆着落叶。罗超刚站进场地,便把甲片压低,故意让腹侧的新结构摩擦岩面,发出一串很响的咔嗒声。
“今天别以为还能随便电翻我。”他扬了扬侧甲,“专门做了绝缘层。”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这次花了钱。”
第一轮冲撞毫无花样。罗超正面撞来,厚甲推着砂石卷起一道灰浪,林川高速反射先行,六足略向外撑,借弹性后足横切半个身位,前足落到对方侧甲。电流沿接触点送入,罗超只僵了极短的一瞬,紧接着腹侧收缩,整个壳猛然弹起,把林川震得后退两米。
“看见没?”罗超得意地转了个身。
林川检查了一眼电流反馈:“绝缘确实比以前好。”
“那当然,我——”
话没说完,林川便从斜后方切回。脚下碎石连成一串短促脆响,六足落地的冲力经肌腱回收,下一步又更快一些。罗超笨重地向后封甲,林川却不碰外壳,前足探进侧板开合处,电活性集中在内侧那条薄薄的肌肉连接上。
罗超的弹壳动作慢了半拍。林川中足顶住下缘,后足同时发力,顺着他自身的收缩方向把整具厚甲翻了过去。罗超仰面砸在砂石里,声音大得连训练墙上的灰都震下来。
“我靠!不是说好试试吗?”
“试出来了。大部分防住了。”
“那我怎么还翻了?”
“剩下的够用。”
两人重新拉开。林川没有关掉分析程序,反而让肺提升换气功率,鳃侧循环保留待机,再生2继续修补右前足深处尚未完全恢复的细微连接,高能缓冲同时做好连续爆发准备。他想看看,真正战斗时这些系统会怎样互相影响。
第二轮刚打到一半,警告甚至来不及在面板上完整展开。
罗超先假装往左顶,随即沿训练墙猛冲过来。林川看清了,也下达了左中足移位的指令;偏偏那条腿像在泥里停了一下。下一刻厚壳已经撞上甲面,砰的一声,把他横着推进碎石堆。碎岩擦开旧伤,腹侧传来一阵闷痛。最让他难受的却是那一瞬间的错愕:敌人从哪里撞来、该往哪里退,他全都判断对了,身体偏偏没有照做。
罗超立即收住冲势:“怎么了?我刚才可没用电。”
“知道。”林川撑起来,左中足已恢复灵活,“让我看看。”
【局部运动指令延迟:173毫秒。】
【高负荷器官协同异常。】
【生命稳定度:93%。】
林川调出刚才三分钟的循环日志。主神经束没有断点,肌肉也没有损伤。问题出在几项指令几乎同时提交:肺循环要追加供氧,鳃侧待机支路抢着维持流量,再生组织申请能量与修复原料,高能缓冲仓又准备瞬时输出。局部协调节点在短时间内反复调整分配,神经指令虽已抵达,中足肌群却迟了整整一百七十三毫秒才得到所需的供能与协同许可。
每条日志里都写着“正常”。罗超趴在旁边,看了会儿那些绕来绕去的线,终于嘀咕:“怎么跟一堆人挤着过门似的?谁都没堵门,结果谁也没先过去。”
林川抬起头。这个比喻听着粗糙,倒把毛病说得很准。打凯索时,差这点时间足够挨好几刀。过去他靠多装一道反射线抢速度,现在反而是身体内部把抢来的时间耽误掉了。
训练区外的秋风掠过树梢,一片黄叶落在他左甲的裂缝上,晃了晃,才慢慢滑下去。他想起陆冠结算时的完整度:91.7%。那剩下的8.3%,恐怕比从草履虫长出第一条肢体还难解决。
“还打吗?”罗超问。
“打。”
“刚被我撞飞,还打?”
“试另一种开法。”
林川把鳃侧循环切到真正的低活动,只保留陆地肺的主供氧通路;再生2维持封口,暂缓精细修补;高能缓冲则改由运动主肌群优先调用。他不是把器官拆掉,只是暂时不让它们同时伸手要东西。
罗超又撞了过来。这次林川的中足如期踏下,整个身体贴着甲边滑开,第二下、第三下都没再出现迟滞。等罗超第三次收壳蓄力,他从侧下方扣住支撑缝,借对方那股劲再次将其掀翻。厚甲撞地,罗超四仰八叉地躺在训练场中央,好半天没出声。
“解决了?”他终于问。
“暂时。只要不用同时开太多东西。”
“那不挺好吗?”
林川望着远处黑下来的水渠。平时跑步可以少开鳃,打架可以暂停再生,可真有一天,需要在水陆交界带伤厮杀,体内还得同时修补破损的肺囊呢?敌人总不能排队等他切换。
“喂。”罗超在地上扭了两下,“你先把我拉起来。”
“自己起。”
“我卡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