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那块大型肺组织拆到第三层时,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
样本台上摊着一排半透明气囊,旁边则是他自己的呼吸结构投影。水下主鳃、上岸以后使用的湿式鳃腔、分布在表层和六足根部的气管辅助,再加上低氧时期改出来的高容量循环网络,线路交错得赵海看了半天,连进气从哪儿走都没弄明白。
“你以前是怎么把这些东西装进去的?”赵海趴在水槽边问。
“一次装一点。”
“怪不得。跟隔壁甲壳兄弟修房子一样,今天添堵墙,明天开个门。”
林川没反驳。这些器官都是他在缺氧、登陆和长途迁移时一点点救急做出来的,哪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有用。麻烦在于,现在身体接近一米八,六足和背甲要供能,供氧却得经过几套相互重叠的通路。上次拆主泉水厂,他的肌肉还撑得住,深层循环先开始吃紧。
真把新肺硬塞在湿鳃旁边,短期或许能跑得更快,过两个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哪条管路在浪费能量。更何况陆冠里未必没有深水,湿鳃一旦被挤坏,遇到要潜水的时候还得重新长回来。他盯着投影,把几条重复绕过腹侧的循环管路一一标红。
林川把原本准备直接表达的肺序列撤了,重新打开运输网络。他先将呼吸器官后方的富氧流路归并成两条主回路,再把气管辅助限制在高耗表层。水里由主鳃供氧,上岸换肺,两套前端共用后面的运输系统,切换时不必让整个身体跟着重新调度。
系统连续报了几次兼容性警告,尤其是湿鳃与新回路之间的压力差。有次模拟切换得太快,富氧液流甚至倒灌进旧鳃支路,连带让后足肌肉出现短时供氧空白。林川把那段影像留给罗超看,罗超看完难得闭上嘴,没再催他赶紧长肺。
他干脆把几个旧分流节点拆掉,给重要关节和神经节留出独立供氧支路。等模拟曲线终于稳定,生命负载的增长也比直接叠加两套器官小得多。
真正的肺被安在躯干中后部、靠近背侧的位置。外面看不出人类那样分开的肺叶,内部却有成片细小交换囊,像一团挤得极紧的蜂窝。空气从几个可关闭气孔进入,顺着逐渐分细的通路流向湿润交换面;湿面藏在体内,水分不会像湿鳃那样直接被风带走。
第一版模拟一出来,赵海就兴奋地念出了结果。
【空气环境氧交换效率:+87%】
“这不就成了?快做啊。”
“还没解决怎么呼气。”林川把模型倒过来给他看,“空气进去以后,总得出来。”
罗超正好从训练区回来,听了半截,随口建议:“像我一样,整个身体缩一下就行。我跑起来呼吸也挺快。”
“然后我每跑一步,背甲跟着挤一次?”
罗超认真琢磨了一下:“能跑就行,难看点怕什么?”
陈牧从光台抬头:“别听他的。他连昨天崩掉的甲片都还没补。”
最后林川借鉴了部分鸟类样本中的单向气流结构,却没照搬大型气囊。他沿背侧布置几组小型弹性囊,借六足摆动、躯干弯曲带来的周期性拉压推动空气,停下休息时再由局部肌肉维持低耗通气。运动越剧烈,气囊交换越快,正好跟深层肌肉的需求一起变化。
赵海听明白后很满意:“等于走路顺便喘气。你以后吃饭是不是也能顺便把样本分析了?”
“你先把今天的账算完。”
结构正式构建用了十五个小时。原本平静的浅池被他体内周期性的组织调整震出一圈圈细波,赵海怕水槽温度不稳,连夜把备用温水管也接了过来。
为免新旧循环接驳时互相抢供氧,林川把湿鳃的陆地功能暂时压低,半身泡在七码浅池里,主鳃浸水工作。组织在背甲下缓缓生长,时而有细密的麻痒沿中足根部往上爬,疼倒不太疼,就是想挠又摸不到。
赵海守在旁边,隔一阵就问里面长到哪儿了。林川被问烦了,回了一句“不知道,正在长”,赵海顿时来了兴致:“你自己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能看见自己肚子里呢。”
“只能感觉到刺激。”
“痒?”
“算是。”
“原来你也怕痒。”赵海乐得在水里翻了个身。
第一次完整通气发生在深夜。林川正盯着循环曲线,躯干深处忽然轻轻一胀,像一扇用了很久却从未打开过的门被推开。外面的冷空气沿背侧气孔进入,穿过细密囊腔,富氧液流随即变快,六足末端那种持续了许久的微弱紧绷感悄悄松开。
【空气交换稳定。】
【首次完整通气完成。】
他爬出水池,关掉湿鳃的空气交换,单靠新肺站了十分钟,又沿石坡走了半小时。赵海端着监测记录追到门口,见曲线一直很稳,才刚露出满意的神色,林川已经朝北边跑出去了。
“喂!刚长好你就试跑?”
外城路面还留着战后修补的浅色石粉,夜风又冷又干。林川把六足步幅慢慢拉开,红肌功率逐渐升高。两公里、五公里,脚下泥地换成碎石,路边的灯菌也被甩到后面。旧湿鳃长距离奔跑时总要额外保湿,身体深处还会出现供氧跟不上输出的细小滞涩,这一次呼吸气孔只维持低开度,深层肌肉却始终有余量。
中途有两支准备陆冠的猎队从岔路经过,远远看见那道六足身影掠过去,还以为北线又出了警报。林川没有停下解释,只沿着熟悉的路标继续向前。
跑到第十二公里,他主动提速。后足肌腱将落地冲击回收,背侧弹性囊随着躯干运动自行加快通气,整个过程不用他分出意识去调整。
第十五公里,系统显示循环供氧余量仍有百分之三十四。林川又试着冲了一段,最后先发紧的居然是足根关节。
他在路边停住,听见新肺的气流渐渐放缓,才接通陈牧发来的通讯。
“怎么样?”
“能跑久不少。以前这距离先缺氧,现在关节先累。”
“听起来是好事。”
“还没试对抗。”
赵海在旁边立刻插进来:“我就知道,他不找人打一架,今晚肯定睡不踏实。”
罗超下午便得偿所愿。训练区清出一片干地,两人约好不撕核心,其他照常。罗超刚稳住3层,力量又涨了一截,第一轮正面碰撞就把林川顶退两米,自己只后滑半米,得意得连破损外壳都快忘了。
“看见没?你装肺也扛不住我。”
“继续。”林川调整六足支撑角度,没打算跟他拼第一下。
五分钟内,罗超的重撞依旧难接,林川靠骨架卸力和侧移才守住位置。罗超故意连着几次逼他正面接力,撞得地上的石屑四处迸,几次都逼得林川背甲贴近训练区边缘。可每次拉开以后,林川都只稍稍调一下支撑,没有像过去那样趁空隙缓供氧。
十分钟后,罗超开始拉长换气间隔,连续冲击之间不得不多停半拍,林川却仍能保持原来的步频。到十五分钟,罗超第一次主动退开两步,盯着对方没什么变化的动作,怀疑地问:“你不累?”
“有点。没到停的时候。”
罗超不信,又连续强攻两轮。第二十分钟,他的冲击明显轻了,落地后也没能立刻把前甲抬回原位。林川趁着那半拍切到侧面,弹性肌腱回收的力量接着送进中足,一撞就让罗超失了支撑。
第二十三分钟,前足扣住侧甲短促放电,六足压下,另一前肢稳稳停在口器根旁。
“停?”林川问。
罗超没再挣,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把肺的适配数据给我。”
赵海笑得差点把登记石推翻:“谁上午还问装肺有什么用?”
“我现在研究一下怎么用,不行啊?”罗超撑起身体,顺便把被撞歪的甲壳扶正,“等我改好了,再打。”
“行。”林川松开前足,把兼容性测试先发了过去,“先测,别照着长。你这套厚壳循环和我的不一样。”
陈牧在光台边看完全程,慢吞吞伸了个懒腰:“至少你们现在对练不用方舟来抬。”
“那倒也是。”赵海看着两个又开始商量下一次训练时间的家伙,忽然觉得这句话挺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