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集真正热闹起来，反而是在太阳落山以后。
白天的热量一点点从岩面散掉，城里的湿度随之上升。许多大型陆生玩家结束避热，从高处石坡和阴洞里出来；白天不敢轻易暴露在空中的小型生命也开始沿着墙根、藤桥和水渠活动。等林川第一次在夜里走出七码，白天还显得有些杂乱的主街，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没有电灯。
可城里远比他想象中亮。
浅蓝色发光菌被沿石路两侧铺成长线，在脚边勾出道路边界；几种白天储存光能的植物种在木架和高台上，宽大的叶片到了夜里泛出淡绿色微光；水渠里还有成群微型发光生命随着水流移动，每当大型玩家从上方经过，身体便会被从下往上照出一层模糊轮廓。
蓝、绿和偶尔掠过的淡紫混在潮湿空气里，亮度远不如人类城市，却把那些巨木、甲壳和不同形态的生命照得格外陌生。
气味更复杂。
高温处理过的肉类组织、发酵植物、淡水、潮湿腐殖物和各种生命自身的分泌物混在一起。林川才走进交易区，空气嗅觉就自动筛掉了十几类无用信号，最后干脆把灵敏度往下调了一档。
路边甚至真有卖气味隔离膜的摊位。
赵海趴在背甲上看了几秒。
“这个我需要。”
“为什么？”
“城里太臭。”
摊主是一只灰翅蛾类玩家，闻言抬起触须：“零点零三。”
赵海沉默片刻，重新缩回甲缝。
“其实也能适应。”
陈牧在旁边笑了一声。
交易区本身也随着夜色重新分层。白天占主路的大型摊位往外收了些，给怕踩踏的小型玩家让出一圈内侧通道；几只夜行节肢类直接把货挂到树根下面，靠触须和震动交流。高处平台则越来越热闹，飞行生命带来的轻型样本几乎落地就能换手。林川偶尔抬头，还能看到有人从半空把封好的软膜包丢下来，下面负责接货的甲壳玩家连位置都不用挪。
最奇怪的是，这种混乱居然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秩序。不同体型的生命都知道该从哪里走，什么区域不能久停，哪条水沟属于运输，哪块阴影是小型玩家临时休息位。林川第一次来的白天还只觉得这里“人多”，到了夜里才真正看出，一座城市并不是先有墙和名字才成立，而是几万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被迫挤在一起以后，一点点磨出了彼此都能接受的缝隙。
夜市真正值钱的东西还是样本。
林川一路走得很慢。陆生路线发展出的结构和海里完全是两个方向，保温皮毛、厚角质、高强度骨、完整肺结构、肝肾样代谢组织被分门别类摆在石台和湿膜上，更深处还有很多他以前几乎没接触过的能力。
【冬眠代谢调节】
【毒腺定向输送】
【声波定位】
【红外感知】
【昼夜节律稳定结构】
每一项都能让他停下来多看几秒。
赵海的警惕心也跟着一路提高。
“你别什么都买。”
“我看看。”
“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要花钱。”
陈牧今天同样跟着，却很少看动物区。他更多停在植物路线摊位前，观察叶面保水、气孔控制和陆生共生菌。三个人在同一个市场里第一次明显被不同东西吸引，走走停停的节奏也自然分开。
路线越走越远以后，连“什么东西有价值”都不再一样。
到了交易区中央，林川看见一个很熟悉的灰色羽毛印记。
表面只是一家普通样本铺，后方石壁却开着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大型生命进不去，入口旁专门摆着信息转接石板，灰市真正的交易区显然藏在更深的地下岩洞。
鸦商已经在等。
“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一路每个摊都扫一遍。”鸦商触须动了动，“迟早会扫到这里。”
赵海在旁边评价：“你们两个挺像。”
鸦商转头：“哪里像？”
“都爱钱。”
林川和鸦商同时看过去。
赵海很熟练地闭嘴。
灰市真正出售的并不只是货物，更多是城市里白天很少摆上台面的信息。哪块外城地可能涨价，哪个猎团刚死了人，王庭最近大量收购什么材料，方舟哪个区域缺医疗储备，甚至连议事会七个建设组织里，哪一家正在反对新的外城领地制度，都被单独标价。
林川扫了几页。
“这些也有人买？”
“有人需要就有人买。”
“真假怎么分？”
“分级。”鸦商把信息标记调出来，“听说、可信、验证、硬证据。价格不一样。”
至少比世界频道里一句接一句的谣言直接得多。
林川继续往后翻，忽然问：“最近谁在收我的资料？”
鸦商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收？”
“认证场的人知道我后足作用，也知道电必须接触才能有效。”
“公开战斗记录也能看出来。”
“有人整理过。”
鸦商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装傻。
“王庭收过一份。还有两个猎团，以及一个私人买家。”
“谁？”
“付费隐私。”
赵海立刻从背甲上抬高：“他查自己还要付？”
“当然。”
“多少？”
“零点五。”
“一个名字零点五？”
鸦商很平静：“你也可以不买。”
林川直接转了过去。
赵海痛苦地闭上感知结构。
结果只有两个字。
【白巢】
没有个人身份，只是组织代号。
鸦商补充道：“最近才在陆岸集活动，群体路线很多，和蜂巢那边可能有联系。”
林川的视线停了一会儿。
蜂巢是全球几个逐渐成形的大型势力里最特殊的一个。它对单独个体兴趣不大，更强调群体、分工和整体意识。陆岸集目前几乎看不到公开蜂巢成员，白巢却已经在暗中收集他的结构资料。
“为什么盯我？”
“你和他们算半个远亲。”
“哪里像？”
“细胞分工、分布神经、局部自治，最后又归一个整体调控。”鸦商说道，“你自己觉得是多细胞路线，他们可能看成一种更紧密的群体生命。”
这个解释至少说得通。
白巢这个名字让林川多停了片刻。蜂巢路线和叶璃那种群体生命又不完全一样，前者更强调稳定分工和整体意志，很多公开成员甚至会主动削弱单体自主性。林川一路走到现在，恰恰始终把核心控制握在自己这里，只把低层协调分给局部神经和组织单元。
结构上相似，方向却可能完全相反。
也正因为这样，对方会对他感兴趣，反而比毫无缘由地盯上来更麻烦。真正懂这条路线的人，往往也最清楚该从哪里下手。
林川把白巢标记收进记录，没有现在就去追。鸦商也没继续展开，反而推来另一份城外地图。
“明天的围猎，你收到邀请了吧？”
“嗯。”
“建议去。”
赵海先问：“为什么？”
“目标值钱。”
西北运输线最近出现了一头3层巅峰的陆生重甲兽，已经连续撞翻三支运输队。议事会挂出的击杀贡献池达到七十二源质，尸体和可用组织还要单独分配。
赵海看到数字，整个身体都精神了。
“七十二？”
“按贡献分。”
“那也很多。”
对林川来说，真正诱人的还是目标结构。
【高密度承重骨架】
【多层冲击缓冲】
【大型肺循环】
【高耐力肌群】
尤其前两项，几乎正对他现在陆地大型化后的需求。
鸦商却没有立刻结束。
“还有一个原因。明天会有不少人看。”
“看什么？”
“看你。”
他语气依旧平淡。
“你刚拿3级甲等，城里已经有人觉得你的认证偏高。低氧强、水陆切换强、再生也强，可真正正面打成熟3层巅峰，到底值不值甲等，很多人没亲眼见过。”
鸦商没有评价这种说法，只是在转述市场上的判断。
林川倒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刚进城的外来玩家，靠几场测试就拿到甲等，别人怀疑很正常。
赵海却明显不爽。
“那明天狠狠干一场。”
林川转过一只眼看他。
“你上？”
赵海立刻改口：“我负责谈价。”
“你已经是经纪人了？”
赵海停住。
陈牧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看来今晚住宿费有着落了。”
赵海原本挺直的身体一点点缩回甲缝。
忽然觉得经纪人这个职业的发展，好像也没有下午想象中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