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门的新聚集地建在一条天然岩沟里。
低潮时，海水会一路退到近一公里外，岩沟底部却仍能留下一条蜿蜒浅水道。水不深，很多位置甚至只够没过小型甲壳玩家的背部，可对需要保持湿润的潮间生命来说，这条不会完全消失的水线已经足够珍贵。等涨潮重新漫上来，沟底、潮池和外海又会连成一片，盐水顺着岩缝灌入，把白天晒热的石面重新打湿。
这种位置天然适合半水生生命停留。
不用每天追着潮线搬家，也不必担心一次退潮就把自己晒在半路。
林川背着顾岩的几块共生石第一次走进岩沟时，里面已经聚了近千名玩家。
这个数字放在世界频道里算不上什么，可眼前的景象，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见过最接近“城”的地方。
这里当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房子。
大型甲壳玩家把从坡上推下来的巨石排在岩沟外围，石块之间故意留出能让潮水通过的缝隙；软体路线把黏性组织铺进容易崩塌的裂口，防止水流反复冲刷；几片背阴湿地里，植物型玩家正在把保湿植被往裸岩上扩，根系扎进薄薄泥层，形成新的潮湿区。中央水道旁边更热闹，几十名水生玩家轮流挖深潮池，把泥和碎石推到两侧，再用硬壳一遍遍压实边缘。
不同体型也自然分开。
一米以上的大型生命主要走外侧宽路，小型玩家则钻在岩洞、湿土和巨石底部。偶尔有赵海这种体型的家伙从大生命脚边穿过去，连头都不用抬，反倒比谁都方便。
真正让林川产生“城市”感觉的，是这里已经开始形成规则。
入口有登记区，中央有公共水源和资源堆放点，靠近岩壁的一侧被划成交易区，另一边专门处理冲突和任务。连正在施工的人工潮池都有排班，哪一批负责搬石，哪一批负责测水位，谁今天维护沟渠，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海趴在林川背甲上看了半天，忍不住感慨。
“人变成什么样，最后都能搞出物业。”
顾岩贴在一块湿石上，回答得很平静。
“没有规则就乱套了。”
入口负责登记的是一只接近两米长的两栖类玩家，皮肤暗青，四肢粗壮，背部还保留着一条低矮鳍脊。
【青螈路线】
名字叫韩策。
顾岩显然和他打过交道，刚靠近便主动共享资料。
“申请长期位。”
“功能材料带了？”
“嗯。”
顾岩把自己的共生群落数据传过去。保湿菌、腐殖分解、低氧耐受、土壤稳定、潮池净化，一项项功能列出来以后，韩策几乎没有犹豫，很快就通过了申请。
林川站在旁边看得有些新鲜。
如果只看全球综合排名，顾岩这种路线大概永远不会显眼。战斗评级低，移动速度慢，体型也没有什么压迫感，可真到了固定聚集地开始建立的时候，他能稳定潮池、处理腐殖物、维持湿区，还能产出特殊样本。
一头十米猛兽能守住入口。
顾岩这种生命，却能让一群人真的住下来。
韩策处理完顾岩，头部两侧的感知结构转向林川。
“你也申请长期位？”
“不。”
“临时驻留？”
“先看看再说。”
韩策显然听过林川的名字，没有继续劝，只把访客规则推过来。
“大型访客费，0.02源质。公共潮池、道路和紧急补水都能用。”
赵海在背上小声嘀咕：“到哪都收费。”
韩策立刻转过来看他。
“公共潮池要挖，水道要清，夜里还有人巡逻。”
赵海马上改口：“合理，特别合理。”
林川把费用付了，顺着主水道往里走。
交易区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分层。靠水道的位置主要卖海产样本、盐生菌和运输水囊，越往高处，货架上的东西越陌生：晒干的植物组织、陆生甲壳、表面带蜡质的厚叶片，还有几种林川暂时看不出用途的矿粉。
叫卖方式也乱得很。
有人直接在公共通讯里喊价，有人把系统标牌往身边一插，自己缩进湿泥里等买家。潮水退去以后，空气中混着藻腥、泥土、植物汁液和甲壳分泌物的气味，嘈杂又混乱，却已经有了固定市场的轮廓。
更深处甚至划出了夜间休息区。
几块巨石下面分别挂着“高湿”“低温”“避风”之类的标记，玩家按照自己的路线挑位置。林川经过时，一只巴掌大的软体玩家正拿两枚碎甲换半夜潮池使用权，旁边负责记录的人连头都没抬。
所谓城市，大概就是从这种没人觉得稀奇的小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最吸引林川的，还是岩沟两侧那两条向高处延伸的湿润通道。
潮门在天然裂隙基础上铺了保湿泥层，每隔几百米就挖一个蓄水坑，旁边甚至有人专门提供湿膜补充。对很多还不能长时间离水的玩家来说，这等于人为修出了一条可以逐段补给的上岸走廊。
陈牧赶过来以后，只看了几分钟就说道：“这里以后会很大。”
林川点头。
位置决定了它很难一直小下去。海里的矿物、组织和深水样本能顺着潮线进来，陆地的植物、淡水资源和空气呼吸样本也会往这里汇聚。两边路线互相缺的东西，恰好都能在这里交换。潮门只要把水道和秩序维持住，从每一笔交易和服务里抽一点，聚集地自己就会越来越厚。
赵海早已经钻进交易区。
不到五分钟，他又兴冲冲跑回来。
“上面最近出了个资源点。”
“什么？”
“淡水。”
这两个字让林川停了下来。
上岸以后，水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有没有水。
海洋生命的内部渗透平衡建立在盐水环境里，突然长期接触淡水，同样会出问题；可真想离开海岸，又不可能永远背着海水往里走。要是连淡水都无法利用，活动范围最终还是会被潮线拴住。
赵海把刚买到的消息共享出来。
白石坡更内侧，有一处地下渗泉。最近几天内陆持续吹干风，周围几个浅水点不断缩小，大量陆生原生生命开始向那里集中，玩家数量也越来越多。
“潮门想控下来？”林川问。
“嗯。”
“为了卖水？”
“也为了让人能继续往里走。”
赵海难得没有先算价格。
谁能稳定控制淡水点，谁就能让更多半水生玩家长期离开海边。到了这个阶段，淡水已经超出普通商品的意义，更像潮池和湿道一样，成了下一段区域扩张的基础设施。
任务板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最上面一条刚更新不久。
【渗泉清理】
【参与要求：连续陆地活动≥4小时】
【主要目标：清理聚集于渗泉外围的大型原生生命】
【奖励：潮门贡献、淡水适应样本、资源份额】
林川看了两遍。
如果罗超在这里，大概连最后一行都不会看完就先报名。
他自己倒是一直盯着“淡水适应样本”几个字。
湿鳃、气管、承重、嗅觉解决以后，淡水确实已经成了下一道门。
不远处，顾岩已经找到自己的长期位置。几块共生石被放进人工潮池背阴处，灰褐菌膜正一点点从旧石向新岩面铺开，几名潮门成员还特意给他留出一段潮湿石壁，方便后续扩展。
顾岩注意到林川还站在任务板前，慢吞吞接进通讯。
“又想去？”
“嗯。”
“你才上岸几天。”
“够了。”
顾岩停了一下，大概也知道再说没用。
“我不劝。”
赵海从旁边探头：“你以前劝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不听。”
林川还没说话，陈牧已经在另一边点头。
“这点我同意。”
林川忽然发现，认识自己够久的人一多，自己在队伍里的地位好像反而越来越低。
更离谱的是，赵海已经顺手把报名界面点了下去。
【报名成功】
林川慢慢转头。
“谁让你报的？”
赵海很坦然：“你不去？”
“去。”
“那不就完了。”
任务信息很快同步到韩策那边。
他抬头看了林川一眼，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参与条件。
“你现在陆地连续活动能撑多久？”
“六小时以上。”
“稳定战斗呢？”
“2层高位没问题。”
韩策停了一下。
“3层？”
林川想起自己上岸以后还真没有和3层陆生生命正面打过。
“看情况。”
韩策沉默了两秒。
岩沟中央正好传来一阵搬石头的碰撞声，几名新加入的玩家从他们身后挤过去，湿泥、海水和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个回答听起来挺危险。”
赵海趴在林川背上，熟练地替他回答。
“我们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