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起来以后,陆地又给林川换了一套题。
会走路只代表六足能把身体稳稳托住;真正开始加速时,每一条腿都要在极短时间里完成落地、承重、推进和抬起。第一轮冲刺还不到十秒,刚刚建立起来的步态就开始发乱。
前足原本承担抓取和辅助支撑,速度一高,却会被过去“爬行”的神经习惯带着一起往地上落。某一条前足只要多撑半拍,整具身体的重心就会跟着偏出去,接下来中足再补,后足再救,误差沿着六个支点迅速放大。
赵海趴在背上,短短几十米已经被甩得左右乱晃。
“你慢点!你这叫测试还是甩干?”
林川没回。
他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脚下。
空气阻力比水小得多,身体往前冲并不难,真正限制速度的是每一次落地。中足在接触岩面的瞬间要吃掉大部分冲击,再把重量向前弹出去;后足紧跟着完成第二次推进,躯干内部的分节支撑则要在这一瞬锁紧,等身体越过支点后再迅速放松。
这套运动机制和水里差得太远。
一百米后,林川主动停下。
白石坡上被硬支点踢开的碎石还在往下滚,几片低矮叶子被震得轻轻摇晃。林川的呼吸很稳,体内氧供也没有问题,可两条中足根部已经传来明显发热感。
赵海却趴在背甲中央半天没动。
“死了?”
“晕。”
“你又没有前庭器官。”
赵海过了两秒才闷闷地回:“心理晕。”
林川检查刚才的数据。中足瞬时冲击负荷过高,后足推进利用率偏低,前足还在不断干扰节奏,局部神经节点也沿用着慢速爬行的控制逻辑。陆地奔跑得重新训练一套步态,单纯把走路速度往上加根本不够。
他没有立刻继续冲刺,而是在原地做了几次短距离起步。第一次只跑二十米,刻意让前足离开主要支撑;第二次把推进任务更多交给后足,中足负责承重和转换。速度没有明显提升,身体左右摆动却少了很多。六个区域节点很快开始记录新的节奏,甚至会在某条腿落点偏斜前,提前调整下一条腿的位置。
这种学习速度让林川很满意。3层以后,身体已经很少需要他逐条下命令。他只需要确定“我要跑得更稳”,剩下的细节会在一次次错误里自行修正。
通讯里很快传来顾岩慢悠悠的声音。
“你们去哪了?”
林川回头,刚才还在身后的灰褐色菌膜已经小得只剩石面上的一个暗点。
赵海终于缓过来,忍不住笑:“把导游跑丢了。”
顾岩倒一点不生气,只提醒他们白石坡上方风会更大,别离潮线太远。林川重新起步后,很快就感觉到了变化。越往高处,海面送来的潮湿空气越弱,从内陆压下来的风干燥很多,还裹着细小粉尘,贴在保湿膜上有种轻微发涩的感觉。
湿式鳃腔自动把入口缩小,内部水膜减少暴露,气管辅助的供氧比例随之提高。两套系统第一次在自然环境里自行切换,林川没有手动调整,区域节点已经根据湿度和交换效率完成分配。
靠近海边时,湿鳃占主;继续深入,气管辅助逐渐接过更多工作。
如果以后真的往内陆走,空气呼吸迟早会成为主力,可现在还远没到舍弃水生结构的时候。
又走了一段,赵海忽然从背甲边缘探出头。
“风里有味道。”
林川也已经捕捉到了。
那股气味很淡,夹在干燥矿物和泥土气息里,带着一点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的甜。风一变方向,气味便断掉,过几秒又重新出现。
顾岩在通讯里解释:“前面有开花的东西。”
“植物?”
“差不多。你们自己看。”
翻过一段灰白岩脊后,林川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成片的陆生植物。
它们没有海草那么柔软,也没有贴地藻膜那种湿亮质感,一株株只有二三十厘米高,茎粗而短,暗绿色厚叶从两侧伸开,部分顶端顶着淡黄色的小型结构。岩缝之间积着浅浅泥土,根系就扎在那些狭窄区域里,硬是把一片原本单调的白石坡铺出断断续续的绿。
一阵风从坡顶吹来。
整片植物同时向一侧伏下,叶片互相摩擦,沙沙声顺着空气连续传来。
林川站在那里,忽然很久没动。
海草当然也会摇,可海里的植物永远跟着水流摆。眼前这些叶片却被看不见的空气推着,一层接一层地起伏,细碎声音和风一起从坡面扫过去。
他的空气振动感知还很粗糙,听到的声音像隔着很厚的一层东西,却偏偏有种熟悉感。
做人时,这种声音普通得根本不会有人专门停下来听。
如今隔了这么久,再一次听见,林川竟然有点舍不得马上走。
他下意识想到陈牧。
这里光太足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通讯就接了进来。
“你在哪?”
正是陈牧。
“白石坡。”
那边停了一下:“顾岩说你突然跑没了。”
林川看了一眼后方早已看不清的菌膜:“他只是跟不上。”
顾岩的声音立刻插进来:“我只是汇报。”
陈牧没理他们,继续问:“上面有什么?”
林川望向坡上的绿色。
“有草。”
赵海立刻纠正:“他说的是植物,真植物,和海草不一样。”
通讯那头安静几秒。
“我上去看看。”
这一次,林川没有劝。
下午的时候,陈牧真的沿着顾岩标好的阴湿路线上来了。他的陆地适应比林川简单得多,补上保水结构以后,光能共生在空气中的效率反而更高。阳光不用再穿过浑浊水层和大量浮游生物,直接落到身体表面,共生单元的光能输入几乎翻了一倍。
陈牧最后停在一片宽大的潮湿叶面上,身体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周围那些暗绿色叶片随着风一起摆动。
赵海盯着共享数据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这里?”
“有一点。”
“那以后不下水了?”
陈牧没有马上回答,只让身体往叶片阴影里缩了一点。
“再看吧。”
林川也看着他。
同一个环境落在不同路线身上,代价完全不一样。他为了走到这里,改了鳃、气管、保水层、附肢和支撑系统;陈牧真正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几乎只有失水,甚至连光能获取都因此变得更轻松。
强弱从来不会在每一种环境里保持原来的顺序。
几个人在白石坡停到傍晚。
白天一直从内陆吹来的干风渐渐缓下来,温度开始往下掉,叶面上慢慢凝出细小水珠,空气湿度反而比下午高了不少。林川背甲白天被太阳晒得温热,此刻热量正一点点散出去,体表不同区域的温差也开始重新扩大。
这让他意识到,真正的陆地适应远比“能呼吸空气”复杂。
太阳、风、湿度、温差,甚至同一块地方白天和夜里的环境,都可能像两套生态条件。海里当然也有昼夜变化,可水体会把大部分波动磨平,岸上却把它们直接砸到身体上。
陈牧忽然问:“今晚不回去?”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太阳已经贴近远处地平线。
这是他变成草履虫以后,第一次真正站在空气里看一场完整的日落。
红橙色的光从坡顶斜着落下来,把低矮植物的边缘照出一圈暖色。再往远处看,海面铺着大片细碎金光,潮线像一道弯曲的亮边,礁石上的积水也一块块反射着最后的太阳。
风渐渐凉下来,草叶仍在轻轻摩擦。
连赵海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排名,没有讨论样本,也没人算还剩多少源质。
三只早已长得和人毫无关系的生命,就这样停在白石坡上,看着那个熟悉的圆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最后一线红光彻底消失,风里的凉意突然重了许多。
系统提示来得很及时。
【体表温度持续下降】
赵海沉默两秒。
陈牧先笑出声:“浪漫结束了。”
林川转身。
“回去。”
赵海立刻在背上找了个最稳的位置,把刺丝提前扣进甲缝。
“先说好奥,你回去慢点跑。”
“没问题。”
“真的?”
林川六足同时下压,刚刚重新训练过的后足率先发力。
赵海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