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氧囊价格突破八源质。
灰市公开交易区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有价无货”的情况。
赵海原本每天至少要刷新十几次行情，这次看完最新成交栏以后，沉默地把界面关掉。
罗超正趴在浅礁边恢复，随口问：“怎么了？”
“看不起了。”
“你本来也买不起。”
赵海慢慢转过去：“你最近嘴越来越欠。”
罗超没继续回。他今天状态确实不好，普通巡航还能维持，可一旦做几次高强度爆发，身体很快就会出现明显疲劳。昨天只是追五分钟觉得累，今天甚至一次短冲以后都要多缓一会儿。
林川干脆暂停了常规猎杀。
队伍转移到一片浅层高氧带。这里的水明显更亮，浮游藻在白天持续释放氧，附近还存在稳定上升流，因此成了周边大型生命临时聚集的地方。
问题也跟着来了。
太挤。
几米长的鱼类、甲壳玩家挤在原本并不宽的活动区里，水流时时刻刻被搅乱。过去一团没人多看一眼的普通生物质，现在只要出现尸体，附近几支队伍很快就会围上去。
林川观察了大半天，很快看清了那条越来越糟的循环。
氧少，大型生命往浅层挤。
浅层资源被迅速消耗。
资源不够，就必须扩大活动范围。
游得越远，消耗越大。
消耗越大，越需要氧。
最后所有人又回头去抢氧囊。
价格继续涨。
蓝港扩产再快，也填不满这种不断放大的缺口。
林川看着灰市已经排到不知道多少位的氧囊申请，忽然把地图拉开。
“我要进死水区。”
罗超抬头：“哪里？”
红色区域被放大。
就是昨天测试新鳃的地方。
短短一天，内部溶氧已经从正常水域的四成多，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一。大片大型生命撤出，地图上的活动标识反而少得干净。
许澈看了一眼：“你能待多久？”
“两小时以上。”
“战斗呢？”
“不知道。”
罗超立刻撑起身体：“那去试试。”
林川转头：“你不去。”
“又不让我去！？”
“你进去十分钟就得出来。”
罗超口器动了动，没话说。
事实比面子硬。
最后真正跟林川进去的只有赵海。
赵海体型太小，绝对耗氧量低得离谱。过去在大型海区里，他几乎所有优势都被体型碾平，如今环境一缺氧，这点“小”反而重新值钱起来。
知道自己终于派上关键用场，赵海一路都很精神。
“终于轮到你靠我了。”
林川只回了两个字。
“探路。”
赵海安静半秒。
“……还是老活。”
两人进入红区。
和昨天相比，这里更像一块被海抛弃的地方。
水体泛着一种说不清的黄绿，倒不是水真的变色，而是大量死亡藻类和细碎有机颗粒悬在里面。阳光从上层照下来，像隔着一块很久没擦的脏玻璃，边缘发散，连远处轮廓都显得浑浊。
海底到处是尸体。
有些没有伤口，鳃盖张着，显然死于缺氧；另一些则是在虚弱以后被捕食，只剩一半身体。最反常的是周围几乎看不见食腐者。平时一具尸体落底，不出多久就会围满小型清道夫，现在连它们都不愿意进来。
没人吃。
没人捡。
资源就这样堆着。
林川从第一具大型尸体开始收。
高活性肌肉、可用甲层、还没失活的腺体和特殊组织，一样样进入托管。不到一小时，收获已经接近普通猎区半天。
赵海则专门钻石缝，找那些被水流卡进去的小型高价值组织，越找越兴奋。
“这里真的没人！”
“有。”
林川忽然停下。
机械感知前方，有一道大型生命信号。
很慢。
慢到刚才一直被他当成了尸体。
赵海立刻缩回林川甲后：“哪呢？”
前方一堆半腐尸体旁，一具灰白色身体缓慢抬头。
【低氧伏食生命】
【生命层级：2巅峰】
【体长：2.7米】
它外层很薄，没有夸张甲壳，也没有高速游动结构，动作迟缓得甚至显得笨。可它周围散着十几具尸体，其中至少一半都带着相似的咬痕。
这东西不是快缺氧死了。
它本来就活在这里。
赵海压低声音：“绕开吗？”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2巅峰。
体型接近自己三倍。
如果是在正常水域，他不会轻易和这种目标正面换伤。
可这里不是正常水域。
“试。”
赵海明显一愣：“你一个？”
“你别上。”
“我能放刺丝。”
“有机会再说。”
林川把拟态色素压暗，沿一具死鱼的背侧缓慢靠近。六足踩在藻毯上几乎没有掀起多少水流，直到距离只剩十米，那头伏食生命才真正抬起头。
它没有扑。
生理结构不允许它在这种环境下做长距离高速动作。
林川反而先冲了。
后端喷流只开一轮。
爆发依旧耗氧，可新鳃投入以后，运动组织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次爆发就迅速发空。复合甲撞上目标侧面，二点七米的身体只是偏了一下，巨大的口器已经反向咬来。
林川没退远。
六足直接扣住对方柔软表皮，前侧电活性组织在近距离释放。
水体电位一抖。
目标头部僵住半拍。
林川前肢沿着薄弱表层猛地一撕。
大片灰白组织被直接扯开。
【目标生命稳定度：100%→81%】
第一轮真正掉状态的，是对方。
赵海在远处一下没声了。
伏食生命开始反击，身体突然向内收缩。原本看着普通的口部瞬间向外翻出一段极长咽囊，像一只藏在身体里的第二张嘴，贴着林川前侧猛地弹出来。
林川早就在视觉里看见了那圈肌肉的异常收紧。
中足发力。
离地。
左侧喷流短开。
身体几乎擦着伸出的咽囊掠过去，后足新调整出的扁平控制面迅速压水，把原本会失控的侧翻拉回。
落地时，林川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
自己快了。
这种“快”和过去逃命时不一样。
盲沟里被3层伏击者追的时候，他所有速度都用来争一条活路；现在面对同层级高位猎手，他已经能抢先看见动作，主动换角度，再决定从哪里打回去。
第二轮，伏食生命开始往尸体堆退。
林川不让。
自己的红肌结构还没真正装好，长时间巡航算不上顶尖，可在这片只有百分之二十多氧的水里，对方反而更慢。
六足一落地就是封位。
短喷用来抢侧面。
电活性结构冷却完再放。
他不追求一口杀死，只不断切那些暴露出来的柔软组织。
五分钟以后。
【目标生命稳定度：62%】
【林川生命稳定度：91%】
赵海悬在远处，连平时不停的通讯都安静下来。
现在他第一次在纯粹的正面交锋里，把一头2层巅峰大型猎手压到了先退。
那头伏食生命终于放弃尸体堆，身体贴着海底往红区更深处移动。
林川追了十几米。
没有继续。
未知区域、氧浓度更低，没必要为了“赢”追进去。
他只在目标转入浑浊水体前，抓住最后一次机会扯下一大块侧腹组织，然后停住。
赵海过了几秒才游过来。
“你不追？”
“深处没地图。”
“我还以为你会说样本够了。”
林川把那块几乎和赵海整个身体一样大的组织举起来。
“也够了。”
赵海沉默。
系统解析已经展开。
【极低氧代谢调节】
【高亲和呼吸色素】
【组织活动分级】
【短时无氧代谢缓冲】
林川的注意真正停在最后一项。
短时无氧代谢缓冲。
不是真的不用氧。
更像先欠账。
在极低氧时，局部肌群可以暂时维持高强度输出，把一部分代谢压力推迟到战斗结束以后再慢慢偿还。
这恰好补上他现在最明显的缺口。
新鳃让他在低氧里能待。
高亲和运输让他能把有限氧送进去。
如果再有短时间“先打后还”的缓冲，低氧环境下的爆发能力也能补起来。
赵海盯着新解析结果看了一会儿。
“又有？”
“嗯。”
“那我们这一趟到底赚多少？”
林川把这一个多小时收进托管的组织、甲层和样本全部按灰市行情粗算了一遍。
“二十左右。”
赵海整个身体停在水里。
“源质？”
“等值。”
他慢慢转头，看向周围那些散落在浑浊水域里的尸体。
昨天一枚氧囊八源质。
这里一个小时，二十。
赵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林川。”
“什么？”
“氧囊以后真别买了。”
林川没回答，只把刚捡到的一块高活性组织拖进托管。
更深处的浑水里，另一具大型尸体正随着微弱水流慢慢翻了个面。
赵海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快快快，那边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