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许澈过来的东西最终没有钻进岩区。
它实在太大。林川只看见一截十几米长的暗影从外侧水域缓慢掠过，轮廓被红藻和礁石切得断断续续。那东西经过时，附近所有小型原生生命几乎同时缩进石缝，连刚才还在水流里舒展的红藻都像安静了一层。
又等了几分钟，许澈才重新游回来。
八条腕足分别吸住不同岩面，身体颜色也从逃跑时的深褐慢慢淡回接近礁石的灰红。
“走了。”
赵海这才从林川后面探出来：“你每天都这么刺激？”
“今天第二次。”许澈说，“平时少点。”
罗超明显松了口气：“那还行。”
许澈补了一句：“第一百二十七天。”
周围安静了两秒。
赵海看着他：“你对‘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名章鱼玩家叫许澈，生命层级2，体长二点四米，走的是几乎没偏离原始形态的天然章鱼路线。和林川这具东拼西凑、连系统都匹配不出物种的身体相比，许澈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可真正拆开能力以后，成熟得让人有些羡慕。
喷流、拟态、八腕分布控制、吸盘、柔性身体，几乎每一样都是现成答案。八条腕足能分别处理不同方向的地形和目标，外套膜负责喷流推进，表皮色素变化速度也明显比林川快得多。很多林川花了大量序列和试错才补上的功能，在章鱼这条路线里本来就是一套能彼此配合的系统。
许澈也在打量林川。
“你就是那个草履虫？”
“以前。”
“我记得世界频道第一天。你那时候是不是快死了？”
“没死。”
“看出来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林川六条附肢上，八腕不自觉晃了晃：“你为什么只长六条？”
赵海一下来了精神，显然很期待这个问题。
林川却只回了一句：“够用。”
许澈八条腕足同时摊开：“八条更好。”
“暂时不用。”
“以后想长找我。”
林川问得很自然：“收费？”
“当然。”
林川对他的印象立刻顺眼不少。
能谈价格的人，通常比只谈感觉的人好理解。
许澈长期在附近活动，对这片礁区比他们熟得多。他说更深处有一片高价值深水生物群，水深大约一百八十米，压力适应、呼吸结构和深水感知样本都不少。林川刚买了相关基础资料，本来就想找机会验证，听完便动了心。
陈牧却第一时间拒绝：“我不下。”
他的光能共生路线在深水里收益太低，越往下光越少，供能和恢复都会一起受限。叶璃也不准备去，高压对她的单体单元未必致命，可群体协调会随着环境变化增加成本。赵海体型小，承压反而更容易，却几乎没有在深水里正面处理大型目标的能力。
最后决定下去的只有林川、罗超和许澈。
陈牧停在上层问：“多久？”
“四小时。”
“超过呢？”
“先去灰市。”
陈牧点头，没有说要下来找。
这段时间以后，他们都越来越少说那种听起来很有义气、实际只会增加第二个风险源的话。真遇到问题，陈牧下不去，那就去找能下去的人。
下潜开始以后，前五十米只是压力变得更有存在感。继续往下，阳光越来越薄，水色从蓝绿逐渐变成偏冷的深蓝，头顶那些明亮水层也像被一点点推远。
八十米左右，林川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挤压感。复合甲本身问题不大，真正难受的是里面的柔性组织。外界压力持续往内压，体液分布不得不不断调整，两个喷流腔的充水速度也比浅水慢了一截，眼器官周围甚至出现轻微胀痛。
许澈却自然得多。他的身体没有太多大型封闭空腔，柔软组织会随着外压一起变化，八条腕足仍然能轻松贴着岩壁移动。罗超的情况反而最差，硬壳把外面保护得很好，内部却因为各处结构硬度不同，开始出现明显受力不均。
“耳朵疼。”罗超闷声说。
许澈看了他一眼：“你有耳朵？”
“比喻。”
到一百二十米时，系统开始正式警告。
【局部组织渗透平衡异常】
林川没有继续单纯硬扛，而是调节组织液和细胞内部溶质浓度，尽量让内外环境更接近。变化很慢，却明显有效，原本持续发紧的几处柔性组织逐渐松下来。
再往下，一百五十米。
光已经弱到两眼只能看清近处轮廓，机械感知重新占据更高优先级。这里安静得和上层像两个世界，几乎听不到大型生命搅动水体的低鸣，只有偶尔从更深处传来的缓慢压力波。林川往下看了一眼，岩壁还在继续坠入黑暗，系统地图在一百八十米以后只剩稀疏标记。那片黑并不让他立刻害怕，反而像一扇还没准备好打开的门。
前方岩壁上终于出现许澈说的那片特殊生命群：大量半透明囊状生物贴着石面，还有几种体形细长、身体柔软的小型深水鱼从缝隙间缓慢游动。
系统几乎一下弹出几十条耐压相关结构。那些提示一层压着一层，和上层灰市里摆着的商品不同，这些结构都还活在原生生命身上，随着每一次收缩、吞咽和移动持续工作。林川反而没有急着全收，只挑最接近自己当前缺口的几项留下。
林川刚准备靠近，核心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不是甲层，也不是肌肉。
是内部一处运输区域先出了问题。
【局部组织压差异常】
【微循环破裂】
【生命稳定度：96%→90%】
林川立刻停下，没有再往下压半米。罗超同样脸色——如果他还有脸色的话——很难看，几处硬壳连接处已经开始因为内部压力变化出现细微牵扯。
许澈一看就明白：“第一次下这么深？”
“嗯。”
“那就在这采，别硬顶。”
他说得非常干脆，既没有“再坚持一点”，也没有“都到这里了”。长期活在海里的人显然很清楚，深度不会因为谁有毅力就少十米。
林川开始采样。
真正最有价值的东西并不是某种更硬的抗压壳，而是一整套【组织等压调节机制】。那些深水生命并没有试图把内部隔绝成一个永远不变的小环境，而是通过溶质、液体分布和柔性结构，让身体随着外界压力一起变化。
林川很喜欢这个方向。
他以前做装甲、做核心保护，思路总带着一点“把外面挡住”的习惯。可海区正在一点点逼他改掉这种直觉。洋流挡不住，水压也不可能真正隔绝，体型继续增长以后，连氧和热量都要和环境持续交换。大型生命活得越久，越像是在学习怎样允许外界进入自己，而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关在壳外。
林川一边记录，一边让新拿到的调节逻辑在模拟体里跑了一遍。仅仅调整几组溶质运输和局部液体分配，几个高压区域的异常就明显下降。代价是调节速度不够快，如果从浅水突然掉进深沟，组织仍然来不及响应；但只要给身体足够时间，这套机制能让他比现在下得更深，而且不用为了每多十米就继续加厚甲层。
硬抗总会遇到更高的压力，可如果身体本身能跟着环境改变，能走的深度才可能继续往下延伸。
他正准备继续补完整度，上方通讯忽然开始出现杂音。
陈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林……氧……数据……”
林川停住：“什么？”
没有回应。
几秒后，赵海的声音又挤进来：“上面……鱼……浮……”
通讯再次断掉。
罗超转头看林川：“回？”
林川没有犹豫：“回。”
样本完整度才刚过一半，继续待一会儿或许还能拿到更多，可南侧溶氧下降、鱼类异常上浮的提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现在上层又主动发来异常信息，优先级已经够高。
林川转身上浮，许澈八腕一收，也跟了上来。
罗超有些意外：“你不是经常下深水？”
“是。”
“那你上去干什么？”
许澈外套膜猛地收缩，喷流一下把身体推到他们前面。
“做生意。”
罗超没听懂：“什么？”
许澈头也没回：“上面真要出事，市场肯定先动。”
林川看着那道迅速向上窜去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哪天碰上鸦商，大概连自我介绍都能省掉。
他们多半会先问一句——
“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