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林川意识到海变大了的，并不是那条七米长的鲨鱼。
是tm人丢了。
大型水生生态层里的距离，已经完全超出他们过去形成的直觉。以前所谓一个“区域”，可能只是一片池塘、一截水沟，或者一块能躲上几天的岩洞。哪怕真的走散，几百米往往都已经算远。可到了这里，一股洋流就能把人送出去几公里，而几公里对于周衡那种七米级生命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巡游距离。
那天，他们准备横穿一片开阔海湾。
林川、罗超和叶璃的体型、续航都够，真正慢的是陈牧和赵海。赵海一开始还死撑，摆着纤毛跟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连脸都不要了，直接往林川背侧一贴，趴到了新形成的共生膜边缘。
“我不装了。”
林川偏了偏头：“什么？”
“搭车。”
“下来。”
“我累。”
“自己游。”
赵海理直气壮：“腿短。”
“你没腿。”
“所以更短。”
陈牧听完都笑了。
林川懒得继续争，只提醒一句：“别挡色素。”
赵海立刻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陈牧又坚持了一段，等光能供给开始跟不上持续巡航，也停到另一侧。罗超游在前面，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你们三个现在像一艘运输船。”
赵海马上接上：“船长，保持航向。”
林川没理他，只把后足收紧，继续维持巡航。
这种队形其实比所有人各自游省力得多。大型化以后，他已经可以承担一部分运输功能。最早还是草履虫时，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今背上却能稳稳趴两个队友。林川偶尔想到这件事，会觉得有点荒唐。
海湾中央，水温开始升高。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变化，随后浮游生物明显变多，视野里到处都是细碎的绿色、褐色颗粒。越往前，水越浑，成千上万只小型生命在周围移动，每一个都会制造微弱水流，叠在一起以后，机械感知像被撒进一层持续不断的噪声。
林川主动降速。
暖流本身并没有颜色，可越往里，林川越能感觉到它和外面的水不是一回事。温度升高以后，甲片下面的柔性组织持续发胀，后端喷流腔每次充水都比之前更慢，连附着在背侧的赵海也不再说话，只偶尔调整位置，避开林川甲片之间不断渗出的热水。陈牧更明显，体内共生结构对温度变化很敏感，几次想往上层找光，最后都因为那里更热而放弃。
叶璃的群体在这种环境里也不好受。那些原本彼此贴合的单元会被细碎水流不断拉开，再重新聚回去。林川最后一次看见她的位置时，绿色球体已经被拉成长了一点，罗超则在更靠下的位置逆流顶着。两个人都还在移动，下一秒，坐标便一起被杂讯吞掉。
“别散。”
赵海趴在背上：“我贴着呢。”
叶璃和罗超的标识最初还很清楚，几十米，随后拉到一百多米。暖流范围继续扩大，矿物颗粒和大量浮游生命开始干扰近域通讯，队伍坐标也跟着一闪一闪。
林川尝试呼叫罗超。
没有回应。
叶璃那边同样只剩断续杂音。
赵海这次没开玩笑：“要回去找吗？”
林川没有马上答。
本能当然想回。可暖流到底有多宽、里面的流向是否稳定，他们谁都不知道。现在重新钻进去，很可能把三个暂时还安全的人也一起送散。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担心直接当成正确行动。
“先出去。”
陈牧也同意。
林川带着两人向上切，可上层水温更高，陈牧很快出现不适，只能改向侧面。足足半个小时以后，他们才终于穿出暖流边界。水体重新变清，远处岩礁的轮廓也重新稳定下来。
林川第一时间打开队伍坐标。
罗超。
灰。
叶璃。
也是灰。
真的断了。
赵海的声音一下沉下去：“怎么办？”
最近的灰市固定节点距离两公里。长期活动玩家都有一个很基本的原则——失联以后不要互相乱找，优先去固定节点汇合。林川当然知道，可地图上真正少掉两个熟悉标识时，情绪并不会因为“知道原则”就自动消失。
脑子里会自己冒出画面。
罗超体型大，容易被大型猎手盯上；叶璃的群体如果继续被暖流撕扯，会不会被分散到不同方向。每一种想象都没有实际帮助，偏偏还会不断往前神经节里挤。
林川忽然意识到，一个人行动最轻松的地方，可能从来都不是自由。
是不用担心别人。
以前他只需要算一件事——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同样的危险出现以后，脑子里会自动多出另外四个人的位置、状态和退路。理性当然可以把这些统称为“风险增加”，可如果现在真让他把所有关系都切掉，重新换回过去那种只顾自己的轻松，他又不愿意。
这种矛盾很烦。
两公里的路因此显得格外长。
灰市节点终于出现在前方时，林川先看见的是一具固定在海底岩柱旁的巨大空壳。壳体足有十几米长，入口被分成不同尺寸，大小玩家不断进出，外围甚至留出了能让大型鲨类暂时停靠的宽阔水域。
节点内部比寒武场里的临时灰市大得多。空壳内壁被分成一层层平台，不同体型的玩家各占一块，系统信息沿着壳壁不断滚动。有人收购新融合区域的地图，有人高价买耐压结构，也有几支队伍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明显伤口。最里面甚至专门划出一块失联登记区，几十条名字和最后坐标悬在半透明信息面板上，其中不少已经标了“已找到”，也有几条一直灰着。
林川扫过那些名字，心里并没有因此更轻松。至少这说明走散不是他们这一队才遇到的问题，可“常见”从来不等于“安全”。
林川一进去就登记寻人。
罗超。
叶璃。
最后坐标。
失联时间。
负责登记的是几只固定在壳壁上的发光水母类玩家，触须贴着信息膜快速滑动，很快就把资料同步到节点网络。
【基础寻人登记免费保留12小时】
赵海盯着提示愣了下：“灰市居然还有免费业务？”
旁边一道熟悉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死人不消费。”
鸦商那只灰色小虾从壳缝里弹出来。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哪都有？”
“分节点。”
“本人？”
“刚好在。”
鸦商快速扫完失联记录：“暖流带？”
“嗯。”
“最近走散的不少，那条流带刚形成没多久，方向还在变。”
赵海稍微松了点。
鸦商却又补了一句：“暖流本身不算高危，不过西侧刚形成一片捕猎区。”
赵海刚松开的身体又绷起来：“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鸦商触须晃了一下：“可以。加急寻人，0.1源质。”
林川直接付了。
动作快得连鸦商都停了一下。
“这么痛快？”
“人比0.1贵。”
话说出口以后，林川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没有计算，没有比较，也没先问能不能砍价。那句话像是从某个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地方直接冒出来。
鸦商难得没调侃，只收下资源。
“西侧我先查，顺便问周边三个节点。”
陈牧靠在壳壁旁，看了林川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海却忍不住开口：“这话千万别当罗超面说。”
林川转过去：“为什么？”
“他会感动。”
陈牧慢悠悠补了一句：“然后让你把0.1给他。”
赵海认真想了两秒：“也对。”
林川心里那股从暖流里一路压过来的烦躁，终于被这两句话削下去一点。
等人的时间比赶路更难熬。
林川没有来回游，也没重新钻进暖流。他把周衡卖的旧地图、刚才记录下来的流速方向和节点附近最新公开信息一条条叠在一起，试图推算罗超和叶璃最可能被带去的位置。算到最后，他得到三个方向，却没有一个值得现在冒险去找。
这种无事可做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
遇到猎手可以跑，结构不够可以改，受伤可以再生。可有些事情偏偏只能等。前神经节已经把所有能算的东西算完，剩下的部分没有更多数据，也没有更优动作。林川第一次觉得，等待本身也像一种无法靠进化解决的环境。
他最后转身找了块能看见节点入口的岩面趴下。
“闭嘴。”
赵海问：“然后呢？”
林川看着外面不断进出的玩家。
“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