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沟里的追逐持续不到五分钟，林川却觉得这五分钟长的一逼。
身后的3层伏击生命每摆动一次身体，狭窄沟道里的水就会整体向前推一截。它没有周衡那种在开阔海域里几乎不讲道理的速度，长而扁的身体反而不断被岩壁限制转向，可这种限制对林川几人来说远远不够。那些原本安静附着在石壁上的蓝白发光生命，被一股股冲乱的水流惊得接连熄灭，黑暗从后面追着他们一起往前压。
赵海跑得最快。他体型小，在这种缝隙里几乎吃不到多少阻力，几根纤毛一摆就能顺着岩壁转过去。陈牧和叶璃也能钻进那些大型生命根本懒得看的窄口。真正麻烦的是罗超和林川，尤其是林川。
刚从两厘米重构到接近一米时，他只感受到力量、视野和结构余量一起增长。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尝到体型变大的另一面。八十六厘米的身体在开阔水域里能顶住更强水流，六足也能提供稳定支撑，可进了盲沟，背甲会擦岩，转身需要空间，喷流一开还可能直接把自己送上石壁。
前方忽然分出两条岔路。
赵海几乎同时喊出来：“左！”
林川的机械感知也已经探到结构。右侧宽，追击者一样能进；左边最窄处只有一米半左右，对他们几个勉强够用，对那头四五米长的伏击生命却明显过窄。
他左侧喷流单独启动，身体猛地横切过去。背侧两片甲擦上岩壁，一阵尖锐摩擦顺着基底膜滑进神经节，刚形成不久的甲缘当场崩出几条细裂。林川没管，陈牧已经进去，叶璃紧跟其后，赵海更早就钻到了深处。
罗超却堵在岔口。
他的主体其实能过，最宽的外壳却卡在两边岩壁之间。罗超拼命收紧身体，硬质结构仍然死死抵着石面，细砂和甲屑被挤得不断往下掉。
“操！”
“收！”
“我在收！”
身后的水流突然变重。
那头伏击生命已经追到。
扁长头部从最后一点蓝白微光里冲出来，嘴张开的瞬间，林川终于看清了它的牙。单颗并不算夸张，却一圈圈向内弯曲，像专门用来防止猎物从口中滑出去。如果罗超继续卡在这里，他们几个都会被堵在同一条窄沟里。
林川没再往前。
后端喷流反向调整，身体主动退了半米。
陈牧的声音立刻从通讯里压过来：“林川！”
“推罗超。”
前侧两块电活性组织已经完成充能。林川几乎贴着追击者释放了一次短距电场，水里没有亮光，只有一阵微弱电位变化掠过。对方下颌附近的肌肉明显僵了一瞬，头部向旁边偏了不到半尺。
不到一秒，却够了。
林川前肢撞上罗超后侧，五条支撑足同时在岩面上找到受力点，中足甲尖甚至直接扣进了石缝。
“动！”
罗超也在同一刻发力。硬壳和岩壁之间爆出连续摩擦，几片边缘组织被硬生生刮掉，终于从最窄的位置挤了过去。
林川立刻转身，双侧喷流全开。
可那一瞬间的神经干扰也已经结束。伏击生命头部重新摆正，几乎就在林川身体刚开始前窜时向前探了一截。
咬合没有什么夸张声响。
林川只是突然感觉，右后侧的一部分世界没了。
一条后肢、两片复合甲、大块运动组织，以及右侧喷流腔的一部分，在同一瞬间从神经网里彻底断开。最开始甚至没有疼，只有大片原本持续存在的身体反馈突然变成空白，像自己身上凭空少掉了一块地图。
紧接着，残余神经开始疯狂报警。
疼痛不是从某个点传来，而是沿着整个右后侧一起涌上来。周围还活着的细胞在收缩、破裂、释放异常信号，外层神经节点一片混乱，连核心都短暂收到连续高危警告。
【组织损失：16.7%】
【右后附肢完全脱离】
【右侧喷流腔严重损伤】
【生命稳定度：96%→71%】
咬合带来的力量反而把林川整个撞进了岔路。
他本能想启动喷流，神经节却在命令发出的前一刻强行截断。右侧腔体已经破损，只剩左边继续喷，只会让身体在窄沟里原地打转。
林川关闭喷流，用剩下五条附肢硬拖着身体往前。
罗超已经回过头，先看林川，又看见右后侧那个几乎撕掉半边轮廓的缺口，声音都停了半拍。
“你腿呢？”
“没了。”
赵海从更前面喊：“它进不来！”
外面的伏击生命确实被卡住了。头能伸进岔口，最宽的躯干却进不来。它连续撞了两次，整条岔沟都跟着发震，牙齿几次从黑暗里探进来，又只能咬到空水。
林川一直退到机械感知确认那些牙再也够不到，才真正停下。
逃命时被压在最低优先级的疼痛这才一下清晰起来。右后伤口没有像成熟脊椎动物那样高压喷血，他目前的内部循环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可大量组织液仍在持续往外渗。附近严重受损的细胞迅速进入死亡程序，神经节点主动封闭，柔性组织开始向缺口中央收缩。
再生模块随即接管。
【预计完全恢复时间：19—27小时】
赵海盯着提示：“这么久？”
“体型大了。”
林川说得很淡定，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以前几厘米时，掉一块组织只是几天就能补回的小伤。现在零点八六米，一条后足本身就有十几厘米，大块肌样结构、甲片、神经、喷流腔全要重新长。需要的生物质、时间和能量，全都随着身体一起被放大。
变大没有让死亡消失，只是把每次犯错后的账单也一起放大。
陈牧靠近了一点，没有碰伤口，只先问：“核心呢？”
“没伤。”
他身体前端明显松下来。
罗超停在旁边，自己的外甲也被盲沟刮得乱七八糟。他看了林川好几秒，才有些别扭地开口：“刚才你要是不推我，我就堵死那了。”
“嗯。”
“……谢了。”
林川看他一眼。
“记账。”
罗超沉默。
陈牧先笑出声，赵海也跟着笑。罗超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正经瞬间全没了：“你就不能正常一次？”
“正常。”
“这叫正常？”
紧绷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林川却重新看向岔口。那头3层伏击生命还守在外面，偶尔能看见一排牙从黑暗里闪出来。刚才被咬掉的右后肢，大概已经进了它肚子。
这一口也把某些刚刚膨胀起来的东西一起咬掉了。
寒武场里，他已经能稳定猎杀2层生命。复合甲、六足、喷流、电活性、再生，手里的结构越来越多，刚刚又绑定生态核心、把身体重构到八十六厘米，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已经真正跨进大型生命行列的错觉。
可遇到3层以后，那些能力没有哪一个突然失效，却也没有哪一个能把层级差直接抹掉。电击只争来不到一秒，装甲让牙没有撕得更深，喷流帮他多抢半个身位，再生保证缺掉一条腿以后还能活。
每一样都有用，加起来也只是让一次失误没有直接变成死亡。
如果刚才那一口再往中部偏一点，咬中的不是后肢和喷流腔，而是核心，系统甚至不会有机会给他弹出十九小时的恢复时间。
叶璃停在他身边。
“怕了？”
林川没有逞强。
“嗯。”
这个字说出口以后，神经网里那股始终绷着的紧张反而松了一点。赵海立刻接话：“我也怕。”
罗超忍不住道：“你一直跑最前面。”
“跑最前面不能怕？”
陈牧看着仍在缓慢收缩的伤口：“现在怎么办？”
“等它走。”
“它要是不走？”
“它会饿，外面有别的猎物。”
林川判断得很冷静。伏击猎手会算收益，不会为了五个已经钻进石缝的目标在这里守上一整天。
果然，半小时左右，岔口外最后一次撞击停了。机械感知里的大型信号缓慢远去，连那些缩进缝里的蓝白发光生命也开始一只只重新亮起来。
赵海小心探出去。
“走了。”
罗超：“确定？”
“你去看？”
“你是探路的。”
赵海刚想骂，林川已经撑着岩面尝试起身。
右后附肢缺失以后，身体重心明显偏向一侧。五条腿勉强把八十多厘米的躯干支起来，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赵海盯了两秒。
“你现在有点像……”
林川转头。
“什么？”
“桌子少一条腿。”
前侧电活性组织无声进入充能。
赵海嗖地钻出岔口。
“我去确认安全！”
陈牧慢吞吞看着他的背影。
“说明确实没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