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王庭
方舟出现以后没多久，王庭也来了。
不是来打。
是来谈资源。
融合水域北侧最近发现了一处高浓度生命源质沉积。
不是零散源质。
而是一整片被旧生态层掩在泥下的沉积带。
外围已经有人试着靠近过。
回来三个。
伤了两个。
还有一个到现在没出现。
原因也很简单。
那片区域靠近几种大型原生生命的活动范围。
其中甚至有生命层级3的掠食者留下过捕食痕迹。
方舟提出组建共同探索队。
不同路线混编。
基础资源先按参与人数给保底，剩下部分再按贡献分配。
王庭不同意。
公开频道里，两边整整吵了两天。
没有谁喊“公平”。
也没人骂“邪恶”。
全是数字。
【方舟：普通探索成员最低保底20%。】
【王庭：高风险区域由高层级玩家承担主要战斗压力，应按实际战斗贡献分配。】
【方舟：如果完全按战斗贡献，低评级路线永远拿不到高价值成长资源。】
【王庭：让无法承担风险的人固定分走高端资源，只会拖慢区域最高战力成长。】
下面跟着上百条回复。
有人支持方舟。
有人支持王庭。
还有人只关心到底什么时候开放。
林川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两边都说得通。
所以这种事反而最难吵完。
如果一边明显在胡说，事情早结束了。
更远处还有几个专门负责记录的人，不断把双方提出的比例、风险区划分和预计伤亡写进共享表里。没人拍桌子，也没人喊口号。
只是每改一个数字，频道下面就会多几十条反对意见。
他本来没兴趣参与。
直到鸦商发来一条消息。
【北侧沉积区，发现高价值视觉结构样本。】
林川立刻重新打开。
【什么？】
【大型水生掠食者。】
【完整晶状体眼。】
【比你现在那两个洞高级很多。】
林川自动忽略最后一句。
半小时后，他已经出发。
陈牧没跟。
最近方舟外围新清出一片光照稳定的浅水区，他几乎把那里当成固定晒场。
林川抵达时，现场已经聚了几十名玩家。
现场并没有摆出要开战的阵势。
方舟的人靠近内侧缓流区，体型小的玩家更多，很多还带着采集、储存和运输结构。王庭的人则分散在外圈，明显以中大型战斗路线为主。
可两边也没有泾渭分明。
有人刚在频道里替方舟说话，转头就跑去找王庭成员换甲壳样本。另一只鱼类玩家甚至一边骂“按贡献分太狠”，一边问裴岩探索队还缺不缺人。
林川看了一会儿，反而觉得正常。
利益可以吵。
交易照做。
真把每一次分歧都变成敌我，谁也活不到现在。
隔着一段距离，他先看见顾清池。
二十厘米左右的龟类身体趴在一块半沉石板边，背甲在水下显得格外厚重。
而她对面。
林川第一次真正理解一米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只鳄类玩家。
体长接近一米。
名字。
裴岩。
【生命层级：3】
系统数字出现以前，林川的神经网已经自动提高警戒。
鳞片一块块覆盖着身体。
每一块都比林川前端的眼点大。
头部横在水里，像一截沉下来的黑色木桩。
那只眼睛缓慢转动时，林川甚至能看见里面细微的反光。
一米。
过去只是排行榜和基础信息里的数字。
真正摆在眼前以后，完全不是一回事。
裴岩只轻轻摆一次尾。
附近水流就明显改变。
几个厘米级玩家不得不顺着扰动往旁边让开，等尾波过去再重新回来。
林川没有退。
但身体很诚实。
外层防御组织自动收紧。
运动神经网把逃逸反射优先级调高。
前神经节甚至提前标好了三条离开路线。
裴岩很快注意到他。
那只巨大眼睛转过来。
林川第一次觉得“被看见”也能带来压力。
以前机械感知只会告诉他：
大型生命。
近。
危险。
现在却是实实在在一只比自己整个身体还大的眼睛，正对着他。
“你就是林川？”
近域通讯传过来。
“嗯。”
裴岩看了他几秒。
“比我想的小。”
“正常。”
“听说你初始是草履虫。”
“嗯。”
“有意思。”
语气里没有嘲笑。
也不像夸奖。
只是看到一种少见路线后很自然的评价。
林川反而觉得这样省事。
裴岩问：
“来抢源质？”
“找样本。”
“什么样本？”
“眼睛。”
裴岩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了。
鳄类嘴部微微张开。
林川视野里立刻出现了一排齿。
有些比他半个身体还长。
那一瞬间，核心还没判断什么，神经网已经先一步把后退反射拉到最高。
林川强行压住。
终于知道为什么视觉有时候比系统警告更能吓人。
牙就在那儿。
根本不需要文字解释危险。
裴岩大概也看出了他身体那点细微后移。
“你倒挺实在。”
“样本可以给。”
林川顿了一下。
“条件？”
“让我看看你的眼。”
“结构？”
“共享数据。”
裴岩补了一句。
“不拆你的。”
林川很快明白。
王庭显然也在收集不同进化路线。
小孔眼现在已经不算核心秘密。
灰市里甚至有人照着做出了变体。
高级晶状体样本反而更难拿。
“可以。”
交换很快完成。
裴岩给出的不是完整眼球。
而是一份从大型原生掠食者尸体上分离下来的晶状体组织和相关结构信息。
透明度。
蛋白排列。
折射梯度。
完整度远高于林川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样本。
【适配度：18%】
依旧不高。
可比灰市那份7%已经好太多。
林川把自己的小孔眼结构、双眼融合方式和基础视差训练数据共享过去。
核心神经处理部分没给。
裴岩也没追问。
不远处，顾清池看见了整个交易过程。
只是朝这边扫了一眼。
没有阻止。
也没有因为王庭正在和方舟争资源，就表现出什么敌意。
林川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组织之间争的是资源分配。
不是见面以后所有人都必须互相咬。
至少目前还没蠢到那个程度。
样本到手。
林川本来准备离开。
裴岩忽然又叫住他。
“考虑加入王庭吗？”
林川停住。
又来。
这已经是最近第二次。
“为什么都想招我？”
裴岩倒不避讳。
“路线少见。”
“我现在不强。”
“现在。”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稍重。
“王庭招人，不只看今天能打多少。”
“潜力、稀缺结构、适应能力，都算。”
林川想了想，忽然问：
“那为什么叫王庭？”
裴岩明显停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
几秒后才说：
“最早建频道的人随便起的。”
“后来人多了。”
“懒得改。”
林川沉默。
这个答案让他对王庭原本那点“等级森严的大型势力”刻板印象莫名少了一截。
“暂时不加。”
“方舟也拒了？”
“嗯。”
裴岩笑了一声。
“那挺公平。”
没有威胁。
没有“以后别求我们”。
也没有顺手开一张夸张待遇表。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和方舟的人讨论源质沉积区。
林川游出一段距离以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池趴在石板边。
裴岩横在更外侧。
一个二十厘米。
一个接近一米。
两边围着几十种完全不同的生命。
鱼。
甲壳类。
蠕虫。
微型群体生命。
甚至还有一个长得像水生植物根系的玩家，把大半身体埋在泥里，只露出几根感知结构参与讨论。
频道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方舟：保底可以降到15%，但必须先从总量中单列。】
【王庭：可以谈，但高风险作战成员优先获得高纯度部分。】
下面立刻又吵起来。
有人嫌15%太少。
有人觉得给弱路线保底就是浪费。
还有人问探索队什么时候出发，自己只想报名。
林川看了几秒。
没再停。
晶状体样本还在储存组织里。
回去以后有得忙。
身后争论声却一直没断。
他游出去十几个体长，还能看见那只巨大的鳄类尾巴偶尔摆动一下，也能看见顾清池背甲旁边围着一圈小得多的玩家。
各种乱七八糟的身体挤在同一片水里。
谁也不像从前的人。
频道里倒还是那套熟悉的东西。
【15%太低。】
【你去前排扛我给你30。】
【谁让你非得进高危区？】
【不进高危区哪来的高纯度源质？】
林川把频道缩到角落。
继续往回游。
吵吧。
至少在他们吵出结果以前，应该还不会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