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网真正铺开的时候,林川体内的细胞数量已经接近一万。
不可能让每个细胞都变成神经细胞。
那样光是维持离子梯度和兴奋性结构,每天消耗的能量就足够把他拖垮。
所以林川只铺关键区域。
外层感知组织。
主要运动组织。
前端猎食结构。
核心周围。
再用少量兴奋性细胞,把这些区域彼此连接起来。
从结构上看,它谈不上漂亮。
更像有人拿着线,在身体里粗粗拉出一张网。
某个地方受到刺激,附近线路先传。
重要信息再向核心汇聚。
核心做出决定以后,运动命令沿另一条路径送出去。
林川花了两天做稳定测试。
第一次捕猎,目标是一只两厘米左右的小型蠕虫。
同层级。
身体细长,爆发一般,最大的麻烦是转向快。
过去林川追这种东西最烦。
每一次突然变向,都要经历“发现—上传—判断—下令—执行”。
连续几次,差距就会被拉开。
这次他从侧后方靠近。
距离缩到三个体长时,蠕虫察觉了水流。
突然左转。
机械刺激进入前端感知组织。
林川还没形成完整判断,左侧神经线路已经先一步兴奋。
右侧运动组织提高输出。
左侧略微减弱。
整具身体几乎没有停顿,顺着目标的轨迹贴了过去。
等核心意识真正冒出“往左追”这个念头时,动作已经完成了一半。
林川微微一顿。
不是身体不听话。
恰恰相反。
像它终于熟悉了自己的用法。
核心只需要做一件事。
继续追。
第二次变向。
跟上。
第三次。
依旧跟上。
那只蠕虫开始连续蛇形摆动,试图甩掉身后的林川。
如果是以前,这种高频变向会迅速把他的控制节奏拖乱。
现在,绝大多数微调都被局部神经网接走。
左。
右。
减速。
加速。
身体自己完成。
林川甚至第一次在追击中分出注意力,扫了一眼侧前方。
没有第二只猎食者。
可以继续。
距离缩到一个体长。
前端刺丝释放。
命中。
蠕虫猛地翻转。
猎食组织贴上去,撕开外层,卷入一部分软组织。
目标剧烈挣扎。
右侧被撞。
局部防御收紧。
后部运动组织自行调整水流,把身体重新压回猎物表面。
林川没有逐项控制。
他甚至有空判断:
这只猎物剩余能量不高。
不用冒险换伤。
几十秒后。
蠕虫挣扎明显减弱。
捕食结束。
【神经网形成度:48%】
【整体协调效率:86%】
林川停在原地,体内各区域还在继续工作。
消化组织接管食物。
运动区域恢复基础节律。
外层感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环境。
真正让他感受明显的,不是“快”。
而是一种突然空出来的感觉。
意识自由了。
过去战斗时,他几乎要把全部注意力压在身体控制上。
现在,那些低层动作开始自己完成。
他终于不必一边打架,一边想着哪组纤毛该多摆两下。
陈牧从后面追上来。
“你刚才是不是快了一大截?”
“不是速度。”
“那是什么?”
“反应。”
陈牧绕着他看了一圈。
“从外面看就是快。”
林川想了想。
“也对。”
他没争。
神经网真正改变的,也不只是捕猎。
接下来几天,变化开始渗进最普通的生活里。
经过障碍,身体会自行避让。
进食以后,消化区域按局部信号协调收缩。
外层出现轻微破损,附近神经网先触发收缩和封闭,修复程序随后接手。
共生藻一侧光照过强,周围细胞会主动调整位置。
这些事以前都要占据一点注意力。
加在一起,像全天有人不断敲门。
现在,敲门声慢慢少了。
某天下午。
林川停在一片浮萍根系下面。
水温刚好。
大片根须从上方垂下来,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
光从浮萍间隙落下来,对感光组织来说,只是一片柔和、稳定的亮。
陈牧漂在不远处另一片叶子边。
大概又在“高级能量利用”。
叶璃不在。
赵海还在退出冷却期,也很少出现。
周围没有大型捕食者。
系统没公告。
灰市也没有必须抢的东西。
林川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十几分钟过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种感觉比遇到强敌还陌生。
以前从睁开意识的第一分钟开始,停下来就意味着风险。
不找吃的,会饿。
不找藏身处,会死。
后来虽然一点点变强,“必须做点什么”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身体一安静,他就下意识想打开面板。
看看负荷。
看看排名。
看看有没有新样本。
或者干脆再改一处结构。
这一次,他忍住了。
陈牧很快注意到。
“你今天不折腾?”
“没有合适的。”
“那就待着。”
林川问得很认真。
“待着干什么?”
陈牧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活着?”
林川:“……”
“你以前不会休息?”
“会。”
“怎么休息?”
林川想起做人时。
实验做完,回宿舍。
刷视频。
看手机。
睡觉。
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躺着。
那时候甚至会觉得无聊是一种浪费。
现在回想起来,能放心无聊,好像本身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陈牧慢悠悠说道:
“你现在不做事也不会死。”
林川没接话。
身体里的消化区域还在工作。
外层组织自己调节交换。
神经网处理着偶尔经过的小水流。
储能也够。
即使他十分钟不作任何决定,这具身体也不会因为没人盯着就散掉。
林川试着把系统面板全部关掉。
不看数据。
不查序列。
也不去想下一步进化。
只是停在浮萍根须投下的阴影里。
一只透明幼体从旁边游过去。
以前林川大概会立刻判断:
能不能吃。
值多少生物质。
有没有风险。
这一次,神经网只是把它标成“无威胁”,然后让那点信息沉了下去。
幼体晃了几下尾部,很快游远。
林川居然没追。
又过了几分钟。
他忽然说:
“有点无聊。”
陈牧那边立刻传来笑声。
“你没救了。”
“嗯。”
林川这次没反驳。
上方一颗小气泡从浮萍根须上脱落,慢悠悠往水面升。
他顺着那点轻微水流感知了一会儿。
然后什么也没做。
陈牧也没再说话。
两个曾经连停下来都怕活不过下一分钟的东西,就这么各占着一片叶影,在暖水里发了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