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泛开一圈浅浅的波纹，水面上的倒影随之碎裂。
刘表将茶盏搁在紫檀木小几上，瓷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记干脆的轻响。
“开港，放他们进来。”刘表拍了拍长袍下摆的褶皱，站起身朝后堂走去，“让水师的投石机和火炮装填实弹，不要遮掩，亮给这位总督看。”
海风卷着苦咸的湿气，吹打在罗马盖伦式大帆船的甲板上。
安东尼扯了扯身上粗糙的亚麻商人长袍，站在船头，右手下意识搭在腰间被布条裹严实的佩剑上。当船头切过最后一道海湾的岬角，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骤然刹住。
那是一座他从未在任何帝国海图上见过的军港。
岸边没有罗马式的拱门与露天剧场，只有一堵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城墙，通体用坚硬的条石与夯土铸就，表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港湾深处泊着数十艘巨型黑船，船身覆着厚重的生铁护甲，首尾甚至看不到划桨孔，只有庞大的明轮在水下蓄势待发。
栈桥两旁，数百名身披重型铁扎甲的汉军兵卒排成两列，腰挂环首刀，背负黑漆重弩。他们站得像石雕一样笔直，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只有海风吹动头盔上的红缨，发出扑簌簌的细响。
更让安东尼后颈发凉的，是码头堡垒顶端架设的那些粗黑铁管。工匠们正当着他的面，用长木杆将沉重的铁弹和黑火药塞进管口。那种黑沉沉的金属管口斜指天空，散发着一股硫磺与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
安东尼身后的两名罗马护卫脸色发僵，右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用力得泛黄。
“把手松开。”安东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找死。”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东方势力，不过是侥幸造出几把利器的流亡部族。可眼前这片森严的杀戮兵器，以及这些兵卒身上流露出来的冷酷纪律，比罗马最精锐的第十军团还要压抑三分。他心底那点身为帝国高官的傲慢，在踏上栈桥的第一步，就被踩成了碎渣。
穿过三道防卫森严的瓮城，安东尼被引进了楚王府的正殿。
殿内的空气很凉。几个盛满冰块的青铜大鼎立在柱子旁，冒着丝丝白烟。
刘表依然穿着那身宽大的玄色长袍，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安东尼在下首的胡床坐下。
通译站在侧面，低眉顺眼地候着。
安东尼定了定神，先声夺人：“尊敬的大汉楚王，我是罗马帝国埃及行省总督安东尼。我带着塞维鲁陛下的善意而来，希望与你们达成同盟，共同对付那些席卷北方的野蛮人。”
通译快速翻译过去。
刘表听完，脸上连多余的肌肉都没动一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安东尼身上。
“同盟？”刘表把茶盖扣在碗上，“你带着三个只会在尼罗河边抓逃奴的二流军团，跑来跟我谈同盟？”
安东尼呼吸一滞。他没想到对方连埃及军团的老底都摸得这么透。
“北方打过来的那些恶鬼，战斗力不是普通蛮族能比的。”安东尼身子前倾，试图挽回话语权，“帝国的边境主力被他们打得溃不成军。如果不联手，等他们踏平高卢和叙利亚，你们在这片土地上也别想安稳。”
刘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抓起案头一枚沉甸甸的狼头金牌，随手扔了出去。“当啷”一声，金牌滚到安东尼脚边。
那是鲜卑万骑长的调兵符节，上面还带着发黑的陈旧血斑。
“你嘴里那些把罗马军团打得割地求饶的‘恶鬼’，在大汉北疆，不过是一群被追着砍了三千里的丧家之犬。”刘表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砸在石板上，“他们在漠北吃不上草，被我汉军打得活不下去，才一路像野狗一样往西逃窜。你们罗马人打不过的祖宗，当年连见我汉军旌旗都要绕道走。”
安东尼低头看着脚边的狼头符节，脑子里轰鸣作响。
那些把帝国骑兵当羊羔宰杀、来去如风的恐怖梦魇，竟然只是这群东方人手底下的败军残部？
冷汗从安东尼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刺得伤口生疼。他仅存的底气在这块染血的金牌面前荡然无存。
“王爷。”安东尼改变了称呼，咽了口唾沫，态度彻底软了下来，“既然大汉有克制恶鬼的办法，您想要什么？”
刘表朝旁边的谋士扬了扬下巴。
谋士走上前，将一份用羊皮纸和汉隶写就的文书展在安东尼面前的案几上。
安东尼低头看去，通译在一旁低声宣读条款。
“第一，大汉水师提供三千支火枪，以及二十门小型火炮，并附带相应弹药。”
“第二，大汉派遣五百名老卒作为军事教头，进驻亚历山大港，全面整训埃及军团。”
听到这里，安东尼胸口起伏，眼底露出一抹贪婪。有了这些杀器和教头，他不仅能挡住鲜卑人，更能一路北上推平罗马城。
然而，通译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
“作为回报。”通译的声音平稳无波，“埃及行省未来十年内，七成的金矿收益必须如数押送至新荆州。每年向大汉提供小麦五十万石、优质战马三千匹。此外，红海北岸至苏伊士地峡周边两百里土地，永久划归大汉楚王府管辖。”
“这不可能！”安东尼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身后的胡床，“这是要把埃及的骨头都榨干！如果我答应这种条件，元老院会把我当成帝国的叛徒绑在火刑柱上！”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两侧侍立的汉军重步兵同时上前一步，手中重戟顿地，“咚”的一声闷响在大厅内回荡。
刘表连姿势都没换，只是用指尖摩挲着虎皮扶手上的獠牙。
“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坐船回亚历山大港。”刘表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等提比略腾出手来，或者北边的鲜卑人渡过海峡，你的脑袋会被挂在城门上示众。到时候，我会找下一任埃及总督谈，或者直接找塞维鲁谈。你觉得，一个快入土的逃亡皇帝，会舍不得这片土地吗？”
安东尼僵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冷风从大殿后门吹进来，刮得他后背一片湿凉。
他脑海里闪过克劳狄那副阴鸷的嘴脸，闪过提比略军团践踏平民的血腥场面，最后定格在罗马城中心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象牙王座上。
没有这笔军火，他连亚历山大港都守不住，退路早被切断了。什么帝国叛徒，只要能戴上紫金皇冠，历史全由胜利者书写。
安东尼重新咬紧牙关，缓缓蹲下身，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胡床。
“我需要第一批货立刻装船。”安东尼走回桌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刘表抬了下眼皮：“按手印。”
桌上摆着研好的朱砂印泥。安东尼拔出短剑，在拇指腹上划出一道血口，连着鲜血与红泥，重重按在两份羊皮协议的落款处。
暗红的血印在白色的羊皮上迅速晕开。
刘表看着那枚血印，招手示意谋士收起文书。
“三天后，装火器的货船会随你北上。五百名汉军顾问会直接接管你的中军卫队。”刘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异族总督，“安东尼，刀已经借给你了。别让我看到一条不会咬人的狗。”
安东尼抓起桌上的狼头金牌，指节用力得发青，他低头躬身行了一个罗马军礼，快步退出大殿。
大殿外，雷云终于压过了海平线，第一滴暴雨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数瓣。
码头上，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汉军黑甲精锐已经开始登船，成箱的火药桶被吊车缓缓吊起，晃晃悠悠地落进罗马货船的底舱。
安东尼披上斗篷，踩着泥泞的栈桥向旗舰走去，腰间的短剑随着步伐撞击着甲片，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