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到曹操手里的时候,帐中烛火已经燃到了底。
蜡油淌了一桌。曹操坐在案后,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是暗探亲手抄录的——董承密室里的衣带诏副本,一字不差。
刘备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曹操把信纸放下。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叫荀攸来。”
亲卫刚转身,又被叫住。
“不用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跳了一下。
“传令——许都卫戍营即刻动手。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五人满门,一个不留。”
顿了顿。
“天亮之前办完。”
——许都那一夜,刀没入鞘。
董承府邸的大门被撞开的时候,老国舅还穿着中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饼。卫戍营的兵涌进去,前院后院同时封死。哭喊声从坊墙里传出来,传了半条街。
王子服跑了三步。第四步被一支箭钉在了影壁上。
吴硕没跑。跪在堂前骂了曹操三代,骂到一半被人割了舌头。
五家。三百余口。
天亮的时候,许都东市的石板路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渍。早起的百姓绕着走,没人敢抬头看。
宫墙之内。刘协坐在寝殿的床榻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贴身的黄门跪在地上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在发颤。
“……五家,俱已伏诛。曹司空说——请陛下安心。”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黄门等了很久,没等到旨意。抬头偷看了一眼——天子的脸是灰白色的,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殿门外那片天。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了。
——消息当夜就到了商会暗桩手里。
许都城南,一间不起眼的粮铺后院。掌柜的把密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里。
“启动脱壳。”
三个字。
半个时辰之内,三匹快马分别从许都南门、东门、西门出城。每匹马背上的骑手都带着不同方向的路引。许都到荆州,沿途每三十里一个接应点——这条线,商会三年前就埋好了。
刘备接到密信的时候在小沛。
信只有一行字:“刀已落,速走。”
关羽看完信,把烛台上的蜡烛掐灭了。张飞已经在套马。
没有犹豫的时间。
商会的人早就备好了三套替身车队。一套往东,一套往北,一套往汝南方向走。每辆车里都坐着穿戴刘备衣冠的假人——身形相近的伙计,远看足以乱真。
刘备本人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锅灰,混进一支南下的盐商队伍。
关羽把青龙刀裹在油布里,绑在盐车底下。张飞剃了胡子。
三天后。汝南方向。
曹军校尉带着两百骑追上了那支“刘备车队”。马蹄声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校尉一刀劈开车帘。
里头坐着一个草扎的人偶。头上戴着刘备的冠,身上穿着刘备的袍。稻草从袖口里露出来,在风里晃。
校尉盯着那个草人看了五秒。
一刀把马车劈成两半。
没用。人早就不在这条路上了。
——刘备渡过汉水的那天,下着小雨。
荆州。刘表带着仪仗出城三十里。伞盖、旌旗、仪仗队排了半里地长。
刘表笑着迎上来,两只手握住刘备的手,握了很久。
“玄德公受苦了。荆州虽小,足以容身。”
刘备拱手。笑容恰到好处。
“多谢刘荆州收留。备无以为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笑。都没笑到底。
——官渡。
曹操站在营寨的望楼上。对面袁绍的营盘连绵十余里,旌旗遮天。
荀彧的加急信就搁在他袖子里。信上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府库见底,最多再撑一月。”
一个月。
幕僚们围坐在帐中。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程昱第一个开口。
“徐州商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会在兖州、豫州的仓库里,粮食堆得比我们军粮还高。盐铁、布匹、药材——应有尽有。”程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他们不过是商人。抄了,粮草问题迎刃而解。”
帐里安静了一阵。
曹操没说话。
他站在沙盘前,背对着所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的木框。
商会。这几年在徐州做得风生水起。盐铁专营,粮布通商,富得流油。但水深。水很深。那些商队的护卫,步伐太稳了,不是普通人。
可饿死比什么都快。
“拟罪名。”曹操转过身。“通敌资敌。查封商会在兖州、豫州全部产业。人,扣下。货,充公。”
——半个月后。婆罗洲。
太平联邦议事厅。
张诚把那份清单拍在桌上。竹简摊开,哗啦啦响。
三十七处仓库。十二名骨干。数万金货物。
“他动了我们的人。”
在座七个人,没人吭声。
张诚的手还按在竹简上。指甲嵌进竹片的缝隙里。
王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徐州的地形被标得密密麻麻。红色小旗插了一百七十三面。每一面代表一个暗子。
“东门校尉,三年前买通的。粮仓主簿、城防图纸——”
王生抬起头。
“全在手里。”
张诚盯着沙盘。手指落在徐州城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曹操主力在官渡。徐州,空的。”
他环顾一圈。
“他以为我们是商人。”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坐直了。
“精锐七千。火炮十二门。三日内登船。”张诚的手从沙盘上收回来。“半月内抵达徐州外海。王生,激活全部暗子。内外夹击。”
王生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太平城港口。月色正浓。
二十四艘战船依次驶离栈桥。船头的旗帜在夜风里抖开——太平联邦的徽记。不是任何诸侯认得出的东西。
甲板下的货舱里,一箱箱长条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烙着编号,没有文字标识。
张诚站在旗舰船头。
领航员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张先生,顺风。十四天可到。”
张诚没回头。
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前方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船舱里,一个水手正在擦拭一根黑色的铁管。管身冰凉,沉甸甸的,一尺半长。
他擦了三遍,把铁管小心地放回木箱里的凹槽中。箱子里并排躺着二十根一模一样的铁管。
火枪。
从未在中原出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