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
湖心小筑。
这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小楼。
楼里,住着一个,姑娘。
她叫,幽若。
是天下会帮主雄霸的,亲生女儿。
可这天下,知道她的人,不多。
因为,她从小,便,住在这湖心小筑里,一步,不许,出去。
雄霸说:外头,乱。
幽若便,信了。
她从小,便信父亲的话。
父亲说,外头,乱。
她便,乖乖,待在这小筑里。
父亲说,天冷了,添衣。
她便,添衣。
父亲说,天热了,少出门。
她便,不出门。
这一住,便是,十几年。
这一日,黄昏。
幽若坐在小筑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湖。
湖上,有一只,白鹭,正,独自,立在,水边。
幽若看着它,忽然,想:
那白鹭,日日,待在这一片湖上,会不会,也想,飞出去,看看?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想飞出去,看看?
幽若一惊,霍然,回头。
只见,窗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呷着。
正是,苏夜。
幽若往后,退了一步,惊道:你、你是谁?
这里,是,湖心小筑!没有父亲的令牌,谁也,进不来!
苏夜道:
那,令牌呢?
幽若道:令牌,在,父亲身上。
苏夜道:那你父亲的,令牌,又,在哪儿?
幽若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苏夜望着她,道:
小姑娘,我且,问你——你在这湖心小筑,住了,多少年了?
幽若道:从、从我记事起,便,住在这儿了。
苏夜道:那你,可曾,出去过?
幽若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出去过,一次。
那年,我还小。我偷偷,划了一条小船,想,出去看看。
结果,还没,划出,半里地,便被,父亲的属下,截了回来。
父亲说,外头,乱。说,我是,他的女儿,不能,随便,出去,丢了,天下会的,脸面。
苏夜道:那,你信么?
幽若一怔:什么?
苏夜道:他说,外头,乱。你,信么?
幽若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苏夜呷了一口茶,道:
我告诉你——外头,确实,乱。
可外头,不光,乱。
外头,有山,有水,有集市,有,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有你,在这湖心小筑里,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
幽若望着他,望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夜道:一个,路过的。
路过,你这,湖心小筑,看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雀儿,想,顺手,把笼子,打开。
幽若道:那、那,你是,要,放我出去?
苏夜道:你,想出去么?
幽若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父亲说,外头,乱。
她想起,那一只,立在,湖边的,白鹭。
她想起,那一夜,她偷偷,划船,被,截回来的,那一刻。
她忽然,抬起头,道:
我,想出去。
哪怕,外头,真得很乱。
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苏夜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带你,去看。
他说着,抬起手,在,空气里,轻轻,一划。
只见,窗外的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涟漪,越漾,越大。
竟,在,半空中,生生,裂开,一道,门来。
门里,是一团,柔和的光。
【空间通道,开启。】
苏夜道:
进了这道门,你,便是,逍遥墟的人。
幽若望着,那一道,光门,又望着,苏夜,咬了咬唇,道:
那、那我父亲……
苏夜道:你父亲,找不找你,那是,他的事。
你只消,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待在这湖心小筑里,当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了。
幽若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轻轻,道:
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不必,待在这儿。
苏夜道:往后,这样的话,还多着呢。
幽若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一道,光门,走了过去。
临进门,她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座,住了,十几年的,湖心小筑。
她低声道:
再见了,笼子。
说罢,她一步,迈了进去。
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湖心小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寂静。
只,窗台上,那一盏,还温着的茶,还在,冒着,袅(niǎo 烟气缭绕上升的样子)袅的,热气。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逍遥墟。
苏夜带着幽若,走在,庄子的,长廊上。
幽若一路,走,一路,看。
她看着,那,满墙的,藤萝。
她看着,那,池里的,锦鲤。
她看着,那,晾在,廊下的,衣裳。
她看着,那,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
她忽然,站住了。
她望着,那一缕,袅袅的炊烟,轻轻地道:
这儿,有烟火气。
苏夜道:嗯。庄子,最不缺的,便是,烟火气。
幽若道:我,在湖心小筑,住了,十几年。
那儿,也有,烟。
可,那是,我父亲,点的,熏香。
不是,人间,做菜的,烟火。
苏夜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领着幽若,进了,客栈楼。
客栈楼里,林诗音,正在,灶台前,忙碌。
见苏夜,领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进来,笑道:
仙尊,又来,新人了?
苏夜道:嗯。她叫,幽若。
天下会,雄霸的,女儿。
林诗音一愣:雄霸?
那个,江湖上,有名的,枭雄?
幽若听见,低下头,道:
是……我,是,他的女儿。
林诗音望着她,那,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忽然,一软。
她放下,锅铲,上前,拉住幽若的手,道:
好姑娘。进了,这庄子,你,便,只是,你自己。
雄霸的女儿,那是,从前的事。
幽若望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道:我、我从没,听人,这么,说过。
林诗音笑道:往后,你会,常常,听人说。
这一庄子的人,都是,这样——不管,你是,谁的女儿,进了,庄门,便,是,逍遥墟的人。
她说着,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道:
来。先,吃碗面,暖暖胃。
幽若接过,那碗面,望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忽然,鼻子,一酸。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吃到,一碗,不是,父亲,吩咐人,做的,面。
这一碗面,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她,做的。
她端着,那碗面,低声道:
多谢……
这一声,她,说得,极轻。
却,是真心的。
入庄的,流水线,苏夜,走了一半,便,懒得,走了。
他,坐在,客栈楼的,窗边,望着,幽若,吃那碗面。
他对,林诗音,道:
诗音,一会儿,你领她,去,服饰楼,换身衣裳。再去,医馆楼,叫绿萼,给她,把把脉。
林诗音道:
苏夜又,补了一句:
她,在湖心小筑,关了,十几年。许多,外头的,规矩,都不懂。
你,多,照看,些。
林诗音道:仙尊,你放心。
进了,逍遥墟的门,便,没有,照顾不好的人。
吃过了面,林诗音便领着幽若,去服饰楼,换衣裳。
服饰楼里,挂着一排一色的新衣。
林诗音挑了一件,替幽若换上,又替她把头发,重新挽起来。
她端详着镜里的人,道:
好看。这一身,衬你。
幽若望着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出神。
她道:我,在湖心小筑,穿的衣服,都是,父亲,让人,裁的。
颜色,不是,黑的,便是,灰的。
父亲说,女儿家,穿得太鲜亮,招人闲话。
林诗音道:那是,你父亲,太拘着你了。
你如今,在这庄子上,爱穿什么,便穿什么。鲜亮些,才好。年轻人,就该,鲜鲜亮亮的。
幽若道:那,我若是,穿一件,红的呢?
林诗音笑道:那便,穿一件,红的。庄子上,没人管你。
幽若望着镜里,那一身浅青的新衣,忽然轻轻地,笑了。
这一笑,倒像是,湖面头一回漾开的,水。
换好了衣裳,林诗音又领着她,去医馆楼。
公孙绿萼正在配药。
见林诗音领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进来,道:这位是?
林诗音道:新来的,叫幽若。仙尊吩咐,让你给她把把脉。
公孙绿萼放下药杵,替幽若搭了搭脉。
片刻,她道:脉象有些虚。像是常年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又缺了走动。
不碍事。我开几剂温补的方子,养上一个月,便好。
幽若一怔:你只看一眼,便知道我关在屋子里?
公孙绿萼道:脉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这身子,是笼中鸟的底子。
幽若道:笼中鸟……
她低下头,道:我在湖心小筑,住了十几年。那儿四面都是水。我出不去,外面,也进不来。
我连一朵野花,都没亲手摘过。
公孙绿萼听了,道:
那往后,你便在这庄子上多走走。庄后有一片山坡,坡上开满了野花。
回头,我领你去看。
幽若道:看野花?
公孙绿萼道:嗯。看野花。你这多年没见过的东西,往后,都会见到的。
傍晚。
幽若换上了,逍遥墟的,新衣。
她站在,客栈楼前,望着,这一座,灯火,渐渐,亮起来的,庄子。
庄子里,有,人,在,劈柴。
有,人,在,淘米。
有,人,在,追着,一只,白毛灵兽,满院子,跑。
有,人,蹲在,墙根,逗,一只,小猫。
幽若看着,看着,忽然,轻轻,道:
这儿,真好。
苏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道:
哪儿好?
幽若道:这儿,没有,站队。
苏夜一怔:站队?
幽若道:在,天下会,人人都要,站队。
要,站,大师兄,秦霜。
要,站,二师兄,步惊云。
要,站,三师兄,聂风。
连,父亲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要,想着,将来,该,靠,哪一座,山头。
我,虽,住在,湖心小筑,可,也,听,下人,念叨过——
他们说,我,是,帮主的,女儿,将来,自然,是要,嫁给,某位,堂主的,少公子的。
他们说,我这一辈子,的,站队,早就,由,父亲,替我,站好了。
幽若说着,忽然,望着,苏夜,轻轻地道:
这儿,不用,站队了吧?
苏夜望着她,笑了:
不用。
逍遥墟,没有,山头。
你,不用,站,任何,一队的,队。
你,只消,站,你自己,这一队。
幽若望着他,那一双,眼睛,忽然,亮晶晶的。
她,低声道: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原来,人,是可以,站,自己这一队,的。
苏夜道:往后,你会,常常,知道。
夜色,渐深。
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幽若站在,客栈楼前,望着,这一片,灯火,忽然,轻轻地,笑了。
她道:这儿,不用站队。
这儿,有烟火气。
这儿,还有人,肯,给我,端一碗,热面。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这儿,大概,就是,我,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