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断浪提着火麟剑,上了演武楼。
他把那一柄剑,往兵器架上一横,自己退后三步,望着它,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火麟剑,还是那把火麟剑。
通体火红,剑脊上,隐隐有一道,暗红的光,像是,藏着火。
可断浪知道,这一把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自从,那一朵红绸花,系上剑柄,自从,他在这逍遥墟,住了下来,这一把剑,便,改了性子。
从前,它是一把,杀人的剑。
如今,它是一把,守门的剑。
断浪上前,抽出剑来,在手里,掂了掂。
剑身,冰凉,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踏实。
他低声道:
老伙计,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护这一座庄子。
那柄剑,仿佛,听懂了一般,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的一声,极轻。
像是,应了一声。
这一日,苏夜正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喝着茶。
他忽然,看见,屏幕上,断浪提着剑,走出了演武楼,一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苏夜呷了一口茶,没有放在心上。
断浪,是庄上的轮值班,日日巡庄,提着剑,满庄走,是常事。
可这一次,断浪走到宿舍楼前,却,没有进楼。
他站在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停住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屋檐,又望了一眼,门前的,那一级石阶。
然后,他弯下腰。
他抬起火麟剑,剑尖朝下,往石阶边,那一道,土缝里,一插。
的一声。
火麟剑,立住了。
断浪站起身,退后两步,望着那一柄,直挺挺立在门口的剑,缓缓地,道:
从今往后,你,便立在这儿。
剑在,人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剑亡……人,也亡。
这一番话,他说得,极平静。
可那声音,落在风里,却,重逾(yu 超过)千斤。
他这一句话,像是一句,誓言。
监控中心里,苏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着屏幕上,那一柄,立在宿舍楼门口的火麟剑,又望着,断浪那一张,平静的脸。
半晌,他低声道:
这小子……倒是,下了狠心了。
消息,传得,飞快。
到了晌午,整个逍遥墟,都知道了——断浪,把火麟剑,立在了自己房门口。
黄蓉先跑来了。
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站在宿舍楼前,望着那一柄剑,张大了嘴:
断浪大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断浪道:立剑。守门。
黄蓉道:守门?你一个大活人,还守不住,一扇门?
断浪道:人,有打盹的时候。剑,没有。
黄蓉愣了一愣,随即,望着那一柄,火红的长剑,若有所思。
她道:你是说……从今往后,这一把剑,便,替你,守着这扇门?
断浪道:
我在,剑在。我若不在,剑,也在这儿。
谁要,趁我不在,动这屋子里的东西——先过了,这一柄剑,再说。
黄蓉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说这一番话时,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她叹了口气,道:
断浪大哥,你这是,把火麟剑,当成了,自己的,誓言。
断浪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一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
火麟剑,是我断家,几代相传的,宝剑。
从前,我拿着它,是想,靠它,扬名立万,出人头地。
可如今,我在这逍遥墟,住了这些日子,才,渐渐,明白——一把剑,再锋利,也,不过是,一把剑。
真正要紧的,是,拿剑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黄蓉道:那你心里,装着什么?
断浪道:这一座庄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座庄子里的人。
黄蓉听了,没有,再说话。
她把手里的红烧肉,往他手里,一塞,道:
喏。守门,也得,吃饭。饿着肚子,可守不住门。
断浪接过那盘肉,望着黄蓉,忽然,嘴角,微微,动了动:
多谢。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说这两个字。
下午,尹天雪也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床,新晒的,棉被,站在宿舍楼前,望着那一柄剑,又望着断浪,道:
断浪,你这是在,立誓?
断浪道:
尹天雪道:我听说,古人有一句话,叫剑在人在
断浪道:
尹天雪道:那你可知,还有一句话,叫一诺千金
断浪道:知道。
尹天雪望着他,道:
你既然,把话,说在了这儿,把剑,立在了这儿——那往后,这一座庄子,若是有个,风吹草动,第一个,站在前面的,可就是你断浪了。
断浪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求之不得。
尹天雪望着他,那一双眼睛里,映着,那一柄,火红的长剑,忽然,也觉得,心里,踏实。
她道:好。那我,便把这庄子,交到你手上了。
她把棉被,放在他门前的,石阶上,又补了一句:
这床被子,是给你,添的。夜里,巡完庄,回来,盖着,暖和。
断浪一怔:给我?
尹天雪道:嗯。你日日,守庄到半夜,我看在眼里。
庄子上的规矩——谁,为这一庄子,担了心,庄子,便,记着谁。
她说罢,转身,走了。
断浪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又望着,立在门口的火麟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
傍晚,杨过路过宿舍楼。
他站在那一柄剑前,看了半晌,忽然,弯下腰,去,摸了摸那剑柄上,系着的一朵,红绸花。
他笑道:断浪大哥,你这剑,还挂着花呢?
断浪道:嗯。挂着的。
杨过道:一把杀人的剑,挂着一朵花……倒,也是,这庄子里的,独一份了。
断浪道:这花,是曲非烟和黄蓉,给系上的。
从前,我嫌它,碍事。如今,看着,倒,顺眼了。
杨过道:为什么?
断浪想了想,道:
因为,有人,惦记着,我的剑。
有人惦记,这一把剑,便,有了,温度。
杨过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道:
断浪大哥,你是说——这一朵花,让这把剑,从一把,冷冰冰的兵器,变成了,一件,有家的东西?
断浪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杨过咧嘴,笑了:
好。那我也,寻个东西,给我那把,佩剑,系上。
断浪道:你系什么?
杨过想了想,道:我娘,当年,给我缝过,一个香囊。我,一直,收着。
回头,我把它,系到我剑上。
剑在,香囊在。人在,娘在。
断浪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夜里,童心抱着那只白毛灵兽,摸黑,跑到宿舍楼前。
他蹲在那柄剑前,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戳了戳剑身。
火麟剑,纹丝不动。
童心道:断浪大哥,你这剑,真能,守门?
断浪站在门边,道:
童心道:那,要是,来的是,坏人,它,怎么,守?
断浪道:它不守。
童心一愣:
断浪道:它只负责,报信。
它若,被人,动了,便会,发出声响。
我听见声响,便知道——有人,来了。
童心眨了眨眼睛:那、那要是,你睡死了,听不见呢?
断浪道:我睡不死。
这庄子,我闭着眼,也,醒着。
童心了一声,抱着灵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出老远,忽然,又折回来,小声,道:
断浪大哥,那、那我也跟你学——把我的弹弓,也立在门口!
断浪道:你的弹弓,立在门口,会被风,吹走。
童心道:那、那我就,立在你剑旁边!
断浪:
他望着童心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道:
好。你立。
你立你的弹弓,我立我的剑。
咱们,一老一少,一起,守这一座庄子。
童心登时,眉开眼笑:
好嘞!
他撒腿,跑回去,当真,把自己的弹弓,从屋里,抱了出来,立在火麟剑旁边。
一把,火红的长剑。
一把,黄铜的弹弓。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立在月光下。
断浪望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地,温暖。
他低声道:
一把剑,一把弹弓……倒,也算,这庄子里,最奇特的,一对,守门人。
夜深了。
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有,宿舍楼前,那一柄火麟剑,还,立在月光下。
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像是,一柄,不会熄的,灯。
断浪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槛,望着那一柄剑,忽然,低声道:
老伙计,你说,咱们,从天下会,到逍遥墟,这一路,走得,对不对?
那柄剑,自然不会,回答他。
可断浪,望着它,却,自顾自地,道:
从前,在天下会,我日日,想着,往上爬。
想着,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统统,匍匐在我脚下。
我那时,觉得,那才是,快意。
可如今,我坐在这门边,守着一把剑,守着,这一座庄子,心里,却,比从前,踏实一百倍。
你说,奇怪不奇怪?
风,从廊上,吹过来。
火麟剑,轻轻,颤了颤。
像是在说:不奇怪。
断浪笑了笑,道:
是啊。不奇怪。
一个人,心里,有了要守的东西,脚底下,便,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逍遥墟,便是,我要守的东西。
这一庄子的人,便是,我要守的人。
剑在,人在。
人在,庄子,便,不会倒。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门边,守着剑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呷了一口茶,缓缓地,道:
断浪这小子,从前,是一匹,孤狼。
如今,这一匹孤狼,肯,把自己的剑,立在人家的门口——
这一座庄子,算是,真正,把一个人,收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收人,先收心。
剑在,人在。这一句话,便是,断浪,把这颗心,交给了,逍遥墟。
窗外,月光,正好。
那一柄,立在宿舍楼门口的火麟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剑尖,没入土里。
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像是一句,无声的,诺言:
剑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