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中原各地,渐渐流传起一个说法——城郊有一座庄子,叫逍遥墟。庄里的仙人,闭门不出,却什么都知道;庄里的姑娘,个个身手不凡,却从不惹事生非。那庄子夜夜灯火通明,庄外的庄稼,年年好收成,连带着,十里八乡的百姓,日子都好过了起来。
有人说,那是仙家洞府;有人说,那是世外桃源;还有人说,庄里的仙人,能掐会算,断人生死。
传得神乎其神,可真正见过庄主的人,一个都没有。
逍遥墟三个字,就这么,在中原大地上,悄悄地,传开了。
而传说里那位闭门不出的庄主,此刻,正躺在监控中心的摇椅上,听婠婠念外头的传闻。
……就这些了。婠婠合上纸,笑道,外头,都把咱们庄子,夸成天上去了。说庄主您老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停停停。苏夜赶紧摆手,什么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那是算命先生的词儿。我可没那本事。
您老人家,可不就是算命先生?婠婠眨了眨眼,您那本命数簿,比外头那些算命摊子,准多了。
苏夜噎了一下,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贫了。传出去了,就传出去了。传出去,未必是坏事。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能当护身符使。
那倒也是。婠婠点头,至少,那些打咱们庄主意的,听了这名声,也得掂量掂量。
就是这个理。苏夜往椅背上一靠,树大招风,可树大了,也能挡风。
还有一桩,婠婠又翻出一张纸,憋着笑,外头还传——说逍遥墟的仙人,会撒豆成兵,能呼风唤雨。还有人传,说庄主的坐骑,是一头会喷火的神兽,寻常人,近不得三步。
苏夜听得一愣,撒豆成兵?呼风唤雨?还喷火神兽?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这么厉害?
您不知道,外头知道呀。婠婠笑吟吟地,这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连带着,把咱们庄里养的那只大黄狗,都传成了哮天犬。
苏夜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这传闻是怎么起的——怕是从江玉燕那回,在七侠镇,一个字,喝退地头蛇开始的。传到后来,越传越玄,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也好。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他们要信,就让他们信去。信得越深,越没人敢来咱们庄门口撒野。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师尊高见。婠婠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他望着满墙的屏幕,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说起来,他穿越到这个世上,也没多久。
他还记得,自己刚来那会儿——前世的他,是个996的程序员,天天加班,盯着屏幕敲代码,敲到最后,一头栽在工位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再睁眼,他就成了这座逍遥墟的庄主。
一睁眼,就是这么大一座庄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候,他摸着这座空庄子,心里发慌:这么大一座庄子,我一个人,怎么守得住?
他靠着一身本事,靠着一座监控中心,靠着一本命数簿,一点一点,把庄子撑了起来。
先是种地,种灵稻,种果蔬;再是开井,挖灵泉;然后,开藏书阁,开演武楼,开丹房,开医馆楼……
再后来,他开始接人。
一个,两个,三个……
江玉燕,是他接的第一个。
那个满身是伤的小丫头,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没有家了。他把她捡回来,教她掌法,教她识字,看着她,一点一点,从那个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这个能替庄子撑门面的大师姐。
然后是尹天雪。那个守着空荡荡的御剑山庄,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雪夜的姑娘,如今,管着庄子里的账目,管着庄规,管着一大家子的排班。
然后是婠婠、林诗音、傅红雪、阿飞、尹凤、童心……
八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苏夜望着满墙的屏幕——医馆楼里,尹凤正坐在灯下,缝着衣裳;演武楼里,傅红雪和阿飞,正一剑一刀,喂着招;灶房里,林诗音和江玉燕,正围着锅台,说说笑笑;花圃里,童心追着蝴蝶,满园子跑;书房里,尹天雪正提笔,写着账目;阁楼上,婠婠抱着团扇,对着铜镜,不知在盘算什么……
八个人。苏夜轻声念着,一个也不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庄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
热闹了。他低声说,真的,热闹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监控中心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尊!师尊!童心蹬蹬蹬地跑进来,拽着他的袖子,月亮!月亮又圆了!大家都说,要出来看月亮!
又看月亮?苏夜哭笑不得,上回不是才看过?
上回是上回!童心一本正经,这一回,是老祖宗说,今儿是个特别的日子,要大家一起,再聚一回!
特别的日子?苏夜一愣,今儿是什么日子?
老祖宗说,童心扳着手指头,今儿,是咱们庄子里,人最齐的日子!
苏夜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卷末了。庄子立起来,也该,好好地,聚一聚。
他站起来,拍了拍童心的脑袋:行,那就聚。你去告诉他们,庄主这就到。
好嘞!童心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苏夜站在监控中心门口,望着院子里,陆续亮起的灯火。
天井里,林诗音摆上了桌椅;尹天雪端出了酒盏;婠婠拎着一壶灵泉露;江玉燕抱着两坛子新酿的米酒;尹凤提着一笼刚出笼的桂花糕;傅红雪抱着刀,靠在廊柱上;阿飞坐在屋顶上,吹着一管竹笛……
八个人,又齐了。
苏夜走出监控中心,来到天井里。他望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都齐了?他问。
齐了!童心抢着喊,一个也不少!
苏夜在主位上坐下,那就,开席。
开席喽——
这一夜,逍遥墟的灯火,比哪一夜都亮。
八个人围坐在天井里,喝酒,吃糕,赏月,说笑。童心追着萤火虫,满院子跑;阿飞吹着笛子,林诗音轻声和着;江玉燕和婠婠斗着嘴;傅红雪难得地,喝了一碗酒;尹凤坐在灯下,望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眶,微微泛红。
酒过三巡,江玉燕忽然站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苏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师尊。她举着酒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弟子这一碗,敬您。弟子这条命,是您给的。这一碗,弟子先干为敬。
她仰头,一饮而尽。
苏夜愣了一下。
他望着眼前这个替他撑起半个庄子的大师姐,一时,竟有些恍惚——当年那个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没有家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端着酒盏,替整座庄子,敬他这一杯了。
他端起酒盏,也饮尽,这一碗,我受了。
还有我!童心蹦起来,我也要敬!
敬师尊!尹天雪也端着酒盏,站了起来。
敬庄主!林诗音、婠婠、阿飞,纷纷举起酒盏。连一直没开口的傅红雪,也端起了碗,沉默地,朝苏夜举了举。
满院子的人,纷纷举起酒盏。月色下,八盏酒,碰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逍遥墟——江玉燕扬声,长盛不衰!
长盛不衰!
那一夜,逍遥墟的灯火,比哪一夜都亮。
五百年了……她低声说,头一回,觉得日子,有这么好过。
老祖宗,尹天雪握住她的手,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过。
尹凤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往后,会更好。
苏夜躺在主位上,望着这一院子的人,望着满天的星子,忽然,觉得心口,涌上一股热意。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庄子。
那时候,他总在想: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要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如今,他有答案了。
值了。他举起酒盏,对着那轮月亮,轻轻地,碰了一下,这一趟,值了。
夜风拂过,桂花飘香。
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而庄里的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正当此时,苏夜脑海里,忽然,的一声。
他愣了一下,缓缓放下酒盏。
【提示:卷一,截胡群英·首批,圆满收官。】
苏夜心头一动,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八徒齐聚,庄子初立。逍遥墟之名,自此传于中原。】
【请宿主稍作休整。下一批截胡,将于不久后开启。】
苏夜望着那行字,沉默了半晌,才在心里,低声问道:
下一批……是谁?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屏幕上,缓缓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下一批:桃花与风云。】
苏夜望着那行字,忽然,轻轻地,笑了。
桃花……与风云……他低声念着,有意思。
他举起酒盏,对着那轮月亮,遥遥一敬。
那就,走着瞧吧。
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月亮西斜,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