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月色极好。
庄子里的弟子们,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外头月亮圆,一传十,十传八,晚饭后,八个人,便都搬着凳子,聚到了四合院的大天井里。
林诗音端来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尹天雪提来一壶灵泉露,往石桌上一放;童心抱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白日里他逮的两只萤火虫。
放出来放出来!阿飞笑着,让我看看你逮的虫。
童心打开竹篓,两只萤火虫扑棱棱地飞出来,在夜色里,划出两点绿莹莹的光。
好看!童心仰着头,追着那两点光,满院子跑。
这孩子……江玉燕坐在廊下,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大师姐,坐这儿来。尹天雪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这儿看得清月亮。
来了。
八个人,或坐或站,围在一处。
月色如水,洒在天井里。夜风懒洋洋地吹着,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难得这么齐。阿飞靠在廊柱上,望着这一院子的人,咱们庄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可不是。婠婠坐在石凳上,摇着团扇,往常,一到晚上,各忙各的。就今儿,月亮圆,人才齐。
月亮圆,人团圆。林诗音笑着说,这是好兆头。
团圆……傅红雪抱着刀,靠在角落里,没有坐下。他望着这一院子的人,目光,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红雪,尹天雪唤他,你也坐。你守了一夜,今夜,换阿飞替你。
傅红雪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过来,在角落里,坐下了。
这才对嘛。童心追完萤火虫,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傅红雪身边,傅大哥,你也该歇歇。你老守夜,眼睛都熬红了。
傅红雪没说话,却伸手,摸了摸童心的头。
老祖宗,江玉燕转向尹凤,您见多识广,给我们讲讲,五百年前的事呗?
五百年前……尹凤端着茶盏,笑了笑,那有什么好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讲嘛讲嘛!童心晃着她的胳膊,我想听!
好好好。尹凤被他晃得没法,放下茶盏,想了想,那我讲一件——五百年前,御剑山庄落成那日,我父亲,带着我在庄门口,栽了两棵桂花树。
桂花树?阿飞好奇地问,那两棵树,如今还在吗?
还在。尹凤望着远方,目光悠远,就在御剑山庄的前院里。五百年了,长成了两棵参天大树。每年八月,满山庄,都是桂花香。
众人听着,都不自觉地,想象起那两棵桂花树的模样。
那后来呢?童心追问,后来,您还回过御剑山庄吗?
尹凤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没回过。
为什么?
因为……尹凤顿了顿,忽然笑了,因为我后来才知道,家,不是一栋宅子,一座山庄。家,是有人在的地方。有人在,哪里都是家;没人在,再大的宅子,也是空的。
她这话,说得轻。可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老祖宗这话,说得在理。婠婠摇着团扇,忽然开口,可要说起来,我才是最该羡慕你们的。你们好歹,还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我呀,打小就在那样一个地方长大,旁人看我,只知道我会笑、会算计、会讨人欢心。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家,是个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难得地,有些悠远:
我小时候,听人念诗,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那时候就想:诗里的人,真幸福。他的衣裳,是有人一针一线,缝给他的。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后来我不想了。婠婠又摇起团扇,笑起来,因为我想明白了——诗里的日子,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日子。我这辈子,能自己给自己,挣一份安稳,就不错了。
如今,可不是挣着了?林诗音轻声说,庄子里,有你一屋,有你一碗饭。
婠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那倒也是。
老祖宗说得对。尹天雪轻声说,弟子从前守着御剑山庄,那么大的庄子,一个人,也冷清得很。如今在这逍遥墟,人多了,反倒,热闹了。
是啊。林诗音接道,弟子从前一个人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从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如今在庄里,有饭吃,有屋住,还有人管着——这才知道,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
我打小,也没有家。一直没说话的阿飞,忽然,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娘。是一个人,在山野里,东一餐西一顿,长到能握剑的年纪。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字,是天底下,最奢侈的东西。
众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
后来入了庄。阿飞顿了顿,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一个人睡的地方。是半夜醒了,能听见隔壁有人打呼噜;是受了伤,有人替你上药;是……他忽然,弯起嘴角,是有人管你,说该吃饭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柄剑,又抬起头,笑了笑: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剑尖上,不只有杀意,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童心歪着头,似懂非懂,却还是大声说,阿飞哥哥!你放心!你在我家,就是在我家!我以后,护着你!
阿飞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说,那我这条命,就交给庄子了。
一直没出声的傅红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从前,也只信刀。刀在,人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今——我信这庄子。庄在,心,就安。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端起那碗酒,仰头,喝尽。
满院子的人,都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连傅红雪这样的冷面刀客,都说出一句庄在,心就安来——这庄子,当真是,把人都捂热了。
我我我!童心抢着说,我从前在山上,没有人跟我玩。现在有哥哥姐姐,还有姑姑,还有傅大哥,还有……他数着手指头,好多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苏夜躺在院子一角的摇椅上,望着这一院子的人,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庄子,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座庄子,是座空城。
可如今——
八个人了。他低声自语,一个也不少。
他忽然,又想起尹凤那句家,是有人在的地方。
他前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屋子不小,窗子不大,一个人,一盏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他从不知道,这个字,能有多重。
如今——
满院子的灯火,满院子的笑闹声,满院子的桂花香。
这大概,他低声自语,就是家了吧。
师尊,江玉燕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也在栏杆上,坐下了,您一个人躺着,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苏夜望着天上的月亮,在看月亮。
这月亮,好看吗?
好看。苏夜说,比前世看的,都好看。
前世……江玉燕想了想,师尊,您前世,也赏月吗?
苏夜笑了,不过,是隔着窗户赏。出租屋的窗户,小,月光漏进来,只有一线。
那如今呢?
如今?苏夜张开双臂,如今,整片天,都是我的。
江玉燕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
师尊,咱们……能永远这样吗?
苏夜愣了一下。
永远这样,江玉燕的声音,很轻,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桂花糕,看月亮。没有人死,没有人散,没有人,再回到从前那些苦日子里。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月亮,想了想,又想了想,才说:
永远不永远,我说不准。人这一辈子,聚散离合,都是常事。老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那……江玉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我也跟你说一句实在话。苏夜转过头,看着她,只要我这庄子还在,只要你们愿意留下——这逍遥墟的门,就永远为你们开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筵席会散,可家,不会散。
江玉燕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苏夜又躺回摇椅上,去吧,跟他们玩去。难得这么齐,别都陪着我看月亮。
江玉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尊,您说的,家,不会散。
那弟子信了。
她转身,跑回人群里,跟童心抢桂花糕去了。
苏夜望着她的背影,又望着那一院子的人,忽然,轻轻地,笑了。
家……他低声念着这个字,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他闭上眼,听着满院子的笑闹声,听着桂花的甜香,听着夜风掠过檐角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月光洒下来,把这一院子的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
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而这一屋子的人,这八个人,还有那个躺在摇椅上打盹的庄主,在月光下,像一个,真正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