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
江玉燕起了个大早,挨个屋拍门,敲了七家,喊的话都一模一样:今日巳时,演武楼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有人应得脆生,有人应得迷糊,还有人隔着门板,含含糊糊地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那是童心,被尹凤一把从被窝里拎起来,气得直蹬腿。
集合做什么?婠婠一边梳头一边问,大师姐,可是庄子里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江玉燕说,是好事。
巳时一到,演武楼里,八个人,齐齐整整。
江玉燕站在正首,一个一个点过去:尹天雪,尹凤,童心,傅红雪,阿飞,林诗音,婠婠。数完了,又数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了。
她环视一圈,声音放缓了些:
今日叫大家来,两件事。一来,咱们入庄这些日子,各忙各的,还没正经坐在一起,认认门、认认人。二来——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庄子的人了。庄子是大家的庄子,谁在庄里干什么、谁能找谁办什么事,得有个数。
童心第一个鼓掌,说得对!
你安静。尹凤把他按回座位上,听大师姐说完。
那先说说,各自都是干什么的。江玉燕说,往后有为难的事,也知道该找谁。天雪,你先来。
尹天雪站起身,声音清亮:
我管庄里的柴米油盐、账目排班。往后谁要添置什么、领什么用度,找我;值日排班、食堂轮值,也找我。
尹凤紧接着站起来,我在医馆楼搭手。配药、看诊,还有绣活针线,都行。谁有个头疼脑热,别硬扛,来找我。
还有我还有我!童心蹦起来,生怕被落下,我是花圃的!我管浇水!我还管举石锁!
是花圃的帮工。尹凤纠正他。
帮工也是工!童心理直气壮,我干活了,就有糖!
满场的人,都笑出了声。
傅红雪抱着刀,言简意赅:守夜。
阿飞跟着:练剑。谁想比试,来演武楼找我。
林诗音系着围裙,笑得温软:我守着灶台。往后想吃什么,早些跟我说,我给你们做。
最后是婠婠。她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笑眯眯地:
我呢,是师尊的眼睛。庄子里外的事,谁来了,谁走了,谁在打咱们的主意,都归我盯着。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外头的风吹草动,有我呢。
说得是。江玉燕点头,那我就是大家的姐姐。练功的事,归我管;闯了祸,也归我管。
等等等等,婠婠忽然举手,大师姐,咱们八个人,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差事。这叫什么?
叫什么?江玉燕问。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婠婠一扬下巴,咱们八个,可不就是八仙嘛!
我是龙王!童心抢着说,我力气大,能翻江倒海!
你那是哪吒。尹凤纠正他,龙王是三太子。
那我当哪吒!童心立刻改口,哪吒力气也大,还踩着风火轮!
……行,尹凤无奈,你爱当哪个当哪个。
既然是八仙过海,江玉燕笑着接话,那今日,不如就当个八仙会——每人亮一手看家的本事,让大家都开开眼界。
童心第一个跳起来,我先来!我举石锁!
他跑出去,不一会儿,搬来三把石锁,小、中、大各一把。那大石锁,足有磨盘大,放在地上,的一声闷响。童心走过去,单手一抓,先拎起小的,轻巧地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又换中号的,同样轻轻松松;最后,他两只手抱住那大石锁,一咬牙——地一声,竟也举过了头顶。
满场的人,看着那个比石锁还矮的小身板,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尹凤带头鼓起掌来。
接着!阿飞按了按剑柄,忽然纵身一跃,人在半空,剑已出鞘。只听得嗤嗤嗤几声轻响,他落地时,屋梁上,正巧落下几片被剑气削断的灰尘瓦屑,纷纷扬扬,还没落到他肩头,便被他随手一挥,拂了开去。
快剑。傅红雪难得开口,评价了两个字。
我,我也来!婠婠一甩袖,走到场中,给你们变个大的!
她抬手,轻轻一划。满场的人,眼前忽然一花——演武楼的空地上,竟凭空铺开了一片花海,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层层叠叠,香气仿佛都能闻见。
童心惊呼一声,一头扎进花海里,张开胳膊乱扑,好多花!阿凤姐姐!给你摘一朵!
他扑了两下,那花海便像被搅碎的月光,一点一点,淡了去。他手里,空空如也,只抓了一手空气。
……花呢?童心愣住。
那是幻术。婠婠得意地摇着扇子,能看,不能摘。
骗人!童心跺脚,你还我花!
你让阿凤姐姐给你绣一朵嘛。婠婠笑眯眯地,她绣的,能放一辈子。
轮到林诗音。她笑着,转身从灶房端来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每一块上头,都点着一点殷红的蜜枣。
我没什么本事,她轻声说,就给各位,做了八块糕。一人一块,往后,灶上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林姐姐!童心一把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唔——好吃!
尹天雪没亮什么功夫。她只是捧着一摞账本,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月的进项、用度、结余,一口气,报了个分毫不差。末了,她合上账本,轻声道:
庄里的一砖一瓦,都在账上。谁也别想,糊弄了我去。
好一个管家。江玉燕赞道,那我这个当姐姐的,也献丑了。
她走到场中,也不花哨,只抬手,一掌,朝一根立在角落的木桩拍去。
的一声,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如刀削。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姐姐掌力,足可开碑裂石。尹凤抚掌。
行了行了,江玉燕收手,笑着摆手,我的家底,也亮完了。师尊,八个人,七个人都露了手,就剩你了。
满场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口。苏夜一直倚在门口看戏,见众人都看他,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我?我没什么看家的本事。
师尊肯定有!童心第一个不信,哥哥,你也露一手!
那……苏夜想了想,忽然往地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把帽子往脸上一盖,我露一手——睡觉。
满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然后,全笑了。
看到没有,苏夜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这就是我的看家本事——躺平。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这个庄主,只管躺在这儿,看你们神通。
师尊高见!婠婠笑弯了腰,我们显神通,您享清福!
那也得先立个规矩,苏夜忽然又补了一句,省得你们往后,神通使大了,把庄子拆了。
他说着,在心里,一个一个,把这八个孩子,数了一遍。
江玉燕,青楼火海里的命;尹天雪,雪夜反噬的命;尹凤,毒蛇口中的命;童心,浑浑噩噩的命;傅红雪,刀下轮回的命;阿飞,孤身老死的命;林诗音,错嫁一生的命;婠婠,魔路无归的命。
八条命。到今日,全都站在这座演武楼里,笑着说、闹着、吃着桂花糕。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隔着帽檐,望着满场的人,心里忽然很暖,这八个孩子,就是我的神通。
这时,江玉燕忽然开口:
师尊,有句话,我憋了好几日了。
咱们逍遥墟,也该立几条规矩了。江玉燕正色道,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大家子过日子,光靠情分,长久不了。得有个章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白纸黑字地立下来,往后才好相处。
立规矩?苏夜一愣,你让我这个躺平的人,写规矩?
不用您写。江玉燕说,您定个调子就成。具体的章程,我跟天雪来拟,拟好了,拿给您过目。
苏夜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就定个调子——规矩别太多,三条就够。一,不许算计自己人;二,出门要先报备;三,犯了事,去找大管家领罚。
三条?尹天雪若有所思,会不会太少了?
少才好记。苏夜说,规矩太多,记不住,反倒没人当回事。三条大白话,条条刻在心上,比一百条空话强。
有道理。江玉燕点头,那弟子就跟天雪商量着,把这三条,落到实处。
苏夜挥了挥手,你们商量吧。我去湖边钓我的鱼了。
哥哥!童心追着喊,你钓鱼,我帮你拿鱼竿!
苏夜头也不回,你上次帮我拿鱼竿,把鱼竿折成两截。你还是回去种你的糖吧。
那不一样!童心急了,我这次拿稳了!
苏夜加快了脚步,你要是闲着,就去帮阿凤姐姐绣花。
我、我不会绣花!童心跺脚,我还是种糖吧!
身后,演武楼里,又是一阵哄笑。
阳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照着满场的人。江玉燕和尹天雪已经凑到一起,铺开一张纸,商量着那三条规矩的章程;尹凤拉着童心,给他讲和的区别;傅红雪抱着刀,靠在柱子上,听阿飞讲剑法;林诗音系着围裙,端着刚蒸好的点心,一个一个递过去;婠婠摇着团扇,眯着眼,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轻轻笑了。
她从前在阴癸派,最怕的就是。因为阴癸派的底下,藏着的是算计、刀光,和随时可能翻脸的笑。
可逍遥墟的热闹,是真的热闹。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极轻地念了一句,我从前不懂这话。如今,倒是懂了。
门外,苏夜走到湖边,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演武楼。
八个仙,各显神通。他笑着,摇了摇头,逍遥墟,算是立住了。
他甩出鱼竿,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往后啊,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