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入庄流水线(一)
八个人,凑齐了。
这天清早,苏夜难得起了个早,趿拉(tā la 鞋后跟拖着地走路)着鞋,把新入庄的四个人——傅红雪、阿飞、林诗音、婠婠——都喊到了演武楼前的空地上。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带你们走一遍入庄的规矩。
入庄还有规矩?婠婠眨眨眼,师尊,什么规矩?
领功法,换制服。苏夜说,进了逍遥墟的门,就是逍遥墟的人。功法,庄里配;衣裳,庄里发。省得你们一个个,穿着原来的破衣裳,跟逃荒似的。
阿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衫,难得地没吭声。
江玉燕笑着招了招手,我带你们去功法楼。
功法楼在演武楼西侧,也是十二栋高楼之一。推开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扑面而来。三层楼高的穹(qiong 高起成拱形的)顶下,层层叠叠,全是书架,架上排着一卷卷泛黄的功法——有的古朴,有的崭新,有的连封皮都没写一个字,光秃秃的,像在等人来认领。
这里头的功法,江玉燕说,是庄主按各人的根骨,提前配好的。你们进门,功法会自己认主。
自己认主?婠婠来了兴致,抢先一步,走到一座书架前。她伸手,刚触到一卷泛黄的绢帛(bo 丝织物的总称),那绢帛便一声,自行展开,垂落在她面前。
绢帛上书一行小字:〈天魔舞·逍遥篇〉,以清心正念,御魔性于外,化杀伐为曼妙。
天魔舞?婠婠瞪大眼睛,逍遥两个字?师尊,这名字,也太素了!人家原来的天魔舞,名字都带着杀气的!
素点好。苏夜慢悠悠地说,你那身天魔功,杀性太重。我让功法楼给你配了这门,既能保你招式不落,又能压住魔性。两全其美。
婠婠盯着那卷绢帛,若有所思。她忽然发现,这个庄子给她准备的功法,不是教她杀人,而是教她——怎么不杀人。
……行吧。她难得没顶嘴,把那卷绢帛,认认真真地收进怀里。
尹天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
师尊,功法楼里的功法,当真能自己认主?
苏夜说,这楼里的功法,都是按各人的根骨、心性配好的。你修什么,它便给你什么。方才婠婠得的〈天魔舞·逍遥篇〉,就是看准了她天魔功的底子,又添了几分压魔的功夫。
尹天雪若有所思:那若是有人,想练一门不属于自己的功法呢?
练不来。苏夜说,功法认主,不认人。你不是那块料,它自己就会避着你走。你要是强练,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我庄子里,可不兴这一套。
尹天雪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强练龙神功的往事。她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苏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你这反噬(fǎn shi 真气反伤自身)的根子,就是当年强练了不该练的功。往后,功法楼里的书,你随便看,可有一样——量力而行。
弟子记下了。尹天雪轻声应道。
轮到傅红雪。他走到书架前,刚一站定,一卷厚实的刀谱,便一声,落在他面前。封皮上四个字:〈拔刀诀〉。
傅红雪拿起那卷刀谱,翻开。扉页(fēi yè 书翻开后印着书名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刀者,百兵之胆。拔刀一瞬,定人生死。
他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了句:
这刀谱……是在教我,怎么出刀,而不是怎么杀人。
苏夜在门口接了一句,你原来的刀,是用来取命的。我庄里的刀,是用来定生死的——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身边的人。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把那卷刀谱,仔细收好。
阿飞走上前。他的剑,还抱在怀里。刚一靠近书架,一册薄薄的剑谱,便自行飞出,悬在他面前:〈快剑录〉。
阿飞接过,翻开。里面记的全是出剑的角度、快慢、收放——没有一招是花哨的,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好剑法。他低声说。
你那柄剑,苏夜说,原本就是天下最快的剑之一。我庄里的功法,不过是帮你,把那份快,用在正道上。
阿飞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轮到林诗音。她走到书架前,有些忐忑。她从不习武,在这满楼的功法面前,倒像一只误闯了虎穴的兔子。
一册薄薄的册子,轻轻飘到她手边,不是武学,而是——〈清心诀〉与一部〈养生篇〉。
你身子弱,苏夜说,先养好底子。武不武的,往后再说。你心细手巧,庄子里的账目、衣料、汤药,往后还指望着你帮忙打理呢。
林诗音捧着那两本册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多谢师尊。她低声道。
领完功法,一行人又转到服饰楼。
服饰楼比功法楼热闹得多。满墙挂着各式衣裳,有布衣,有锦袍,有劲装,有长裙,五颜六色,看花人眼。可江玉燕却没让大家挑,直接引着一行人,走到了最里头一排柜子前。
逍遥墟的制服,她说,一人一身。素白底子,袖口绣云纹。庄主说了,进了一家门,就得穿一家的衣裳。
制服?婠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不是那种,又妖娆又勾人的裙子?
不是。江玉燕忍着笑,就是一身素白长袍。
婠婠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可等那身长袍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往身上一比,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师尊!这也太素了吧!素得跟出丧(sāng 丧事)似的!
苏夜揉了揉眉心,你这丫头,嘴里就没句好话。
人家说的是实话嘛!婠婠拎着那身长袍,左看右看,你看这腰,一点不勒;这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这袖口,还绣朵云?我要的是妖娆,不是云!
入乡随俗。苏夜板着脸,我逍遥墟的制服,就是这个规矩。你要嫌素,可以在袖口多绣两朵云,也算你一朵独秀了。
婠婠瘪了瘪嘴,行吧行吧,一朵独秀就一朵独秀。不过师尊,你得答应我,往后庄里发新衣裳,头一个给我挑!
苏夜点头,只要你把制服穿周正了,往后什么都好说。
尹凤领了制服,却站在镜子前,比划来比划去,怎么也不肯走:
仙人,你看我这身,是不是有点空荡荡的?我从前在御剑山庄,穿的都是锦缎,裙子上还缀着珠花呢。
那是五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苏夜说,如今咱们庄里,讲究的是轻便。你要嫌素,自己拿绣线,在袖口绣两朵花——反正你针线活好。
那倒是!尹凤来了精神,那我绣一朵,给大师姐也绣一朵,给天雪也绣一朵!
……你先把制服穿上再说。苏夜无奈地笑了。
尹天雪站在一旁,也领了制服。她换上那身素白长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忽然轻声说:
师尊,这衣裳……倒比御剑山庄那些繁复的裙袍,穿着舒坦。
那是。苏夜说,衣裳是穿来吃饭干活的,不是穿来供着的。你往后,也不用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了。
尹天雪怔(zhèng 发愣、发呆)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
……好。
她望着镜中那个一身素白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被反噬折磨了半生的御剑山庄大小姐,好像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那边,傅红雪已经把制服换上了。素白的长袍穿在他身上,竟掩不住那身凌厉的刀气——白袍,黑刀,一尘不染,看着倒比原来那身破衣更叫人不敢直视。
苏夜打量了一眼,站那儿,像棵雪里松。
阿飞也换好了。他系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低声说了句:
这衣裳……干净。我从没穿过这么干净的衣裳。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诗音换好衣裳,走出来,素白的长袍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她低头,理了理衣襟,轻声道:
好看。我头一回,穿这么合身的衣裳。
童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围着几个人转了一圈,忽然指着苏夜,脆生生地喊:
哥哥的衣裳,最好看!
……我还没换呢。苏夜无语。
那也好看!童心理直气壮,哥哥穿什么都好看!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江玉燕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几个新入庄的人——一个冷面刀客,一个快剑少年,一个温婉姑娘,一个妖女打扮成仙女,都穿着同一样的素白长袍,袖口绣着同一样的云纹。她忽然觉得,这一身素白,倒像是给这些人,都披上了一层的颜色。
走吧,她笑着说,衣裳领了,功法拿了。还有最后一站——医馆楼,领洗髓丹(sui 骨髓;指洗炼经脉的丹药)。领完了,客栈楼开饭。
开饭?童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吃什么?
好吃的。江玉燕说,管够。
哥哥!我要吃肉!童心一蹦三尺高,拽着苏夜的袖子就往门外跑。
苏夜被他拽得趔趄(liè qiè 身体歪斜,脚步不稳)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跟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服饰楼——那身素白的制服,还整整齐齐地挂在柜子里,等着最后一个没换的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身素白,看着,倒真有几分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