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小李飞刀起点
阿飞和林诗音,在逍遥墟住了下来。
阿飞白天帮着庄里干点杂活,夜里就守在庄门口。他话少,可干活实在,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往那儿一站,当真没人敢近前。林诗音不善武,便日日帮着江玉燕打理厨房,做些针线活计。她性子温软,说话轻声细语,不多几日,连童心都肯乖乖喊她一声林姐姐。
这天午后,苏夜难得没躺下。他趿拉(tā la 鞋后跟拖着地走路)着鞋,晃到宿舍楼前,朝正在院里练剑的阿飞招了招手,又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诗音,你也来。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阿飞收了剑,走过来问。
藏书阁。苏夜说,我庄子里,有两本书,是给你们准备的。
阿飞和林诗音对视一眼,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跟上了。
藏书阁在庄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书架,一层叠着一层,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浩如烟海。阳光从窗棂(ling 窗上的格子)间漏进来,照得尘埃细细地飞舞。
这些……阿飞看着满墙的书,有些发愣,都是什么书?
杂书。苏夜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里走,有武经,有丹方,有道藏(zàng 道教的典籍总集),有佛经。还有——他在一排放着线装册子的书架前站定,一些记着命数的书。
命数?林诗音轻声重复了一遍。
苏夜伸手,抽出两本泛黄的册子,这两本,是给你们的。
他先翻开第一本,递给阿飞:
这本,记着你原本会走的路。
阿飞接过那本册子,翻开。扉页(fēi yè 书翻开后印着书名的一页)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快剑少年,独行天下。
他皱着眉,一页一页往下翻。册子上记的,是他从未经历、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事——一个少年,从荒野里来,手里只有一柄剑。他走过闹市,走过荒村,走过一程又一程的风雪。他救过人,也杀过人;有人怕他,有人恨他,却从没有人,真正走近过他。
……这本册子,怎么知道我?阿飞哑着嗓子问。
你原本的命,就是这样的。苏夜看着他,一个人,一柄剑,从少年走到白头。你原本,会把自己活成一柄剑,快得没有人能靠近,也冷得没有人敢靠近。
阿飞握着那本册子,指节泛白。
那……后来呢?他问,我原本,活到哪一步?
苏夜沉默了一下。
后来,他说,你一直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身边,始终没有一个人。
藏书阁里,安静下来。
阿飞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本薄薄的册子,比他的手还要重。
苏夜没有多停。他翻开第二本,递给林诗音:
这本,是你的。
林诗音接过,轻轻翻开。扉页上写着: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怔(zhèng 发愣、发呆)住了。
册子上记着的,是另一个林诗音的一生——她嫁进了龙家,做了龙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亮。她守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一年又一年,直到青丝成雪。她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可那个人,早已成了路人。
你们本会……苏夜低声说,一个,孤身到老;一个,错付一生。
他说得很轻,可那两个,却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阿飞握着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翻得极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又像是自己的影子的人。
师尊,他忽然问,我原本……真的会一个人,走到老吗?
真的。苏夜说,你原本的命里,没人会在你饿倒的时候,扶你一把;没人会在你冻僵的时候,给你一碗热粥。你那一辈子,都是靠自己,一把剑,一程风雪,走下来的。
阿飞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剑,沉默了很久。
那……他问,我那一辈子,快活吗?
苏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原本的命里,没人问过你这一句话。
藏书阁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飞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这一辈子……我想快活一回。
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这一辈子,你想怎么活,都行。我这儿,不管你是剑客还是野种,只要你愿意,就是一家人。
阿飞抬起头,那双一直冷得像寒星的眼睛,头一回,亮得像是落了满天的星光。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诗音握着那本册子,指尖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yun 颜色向四周散开)一团团墨迹。
我原本……她哑着嗓子,真的会嫁进龙家吗?
苏夜点头,你原本那一生,就是在那个院子里,熬到白头。可如今——他顿了顿,你在逍遥墟。
他伸手,从林诗音手里,轻轻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书架:
那些路,你们不必再走了。
藏书阁里,又安静了很久。
阿飞忽然抬起头,那双冷了几十年的眼睛,第一次,涌起一层极薄的水汽。
师尊。他哑着嗓子,忽然开口。
苏夜一愣。
我这个人,阿飞一字一句,从记事起,就是一个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拿一把剑,走到哪儿算哪儿。可你把我捞回来,给我粥喝,给我地方住,还让我知道——我原本,会是一个人走到老。
他忽然一声,跪了下去,把那柄剑横在膝上,低垂着头:
师尊,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脑海深处,的一声。
【检测到拜师诚心——真心之阶。入门墙,应之。】
【阿飞,收徒确认。】
苏夜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他伸手,把阿飞扶起来,你这孩子,跪得倒快。往后,别动不动就跪,我这儿不兴这个。
阿飞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却倔强(jué jiàng 固执强硬)地抿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眶也红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看着那行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小字,忽然轻声问:
师尊,我原本……真的会在那个院子里,过一辈子吗?
苏夜说,你原本的命,就是在龙家的高墙里,守着一个人,等到白头。你那一辈子,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过的。
林诗音握着那本册子,指尖发白。
可我如今……她喃喃道,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了。
那就先别想着往哪儿去。苏夜说,你在这儿住着,帮着大师姐料理料理庄子。日子久了,路自然就出来了。你心细手巧,这庄子里,缺不了你这样一个人。
林诗音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就留下来。
她说着,也慢慢跪了下去,郑重地叩了个头:
诗音此生,愿留逍遥墟,为庄主、为众位师兄师姐,端茶研墨,绝无怨言。
起来起来!苏夜赶紧摆手,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愿意住下,就是一家人。
林诗音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腮边,却笑得真切。
多谢师尊。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慢慢跪了下去:
恩公——不,师尊。她轻声道,诗音一介女流,无以为报。只愿留在逍遥墟,日日为师尊端茶研墨,做个使唤丫头。若师尊不弃,诗音绝无怨言。
起来起来!苏夜赶紧摆手,我这庄子,没那么多规矩。你愿意住下,就是一家人。什么使唤丫头,没那回事。
林诗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边,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多谢师尊。
这一天,藏书阁的阳光,正好。
苏夜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怀里的剑终于有了安放之处;一个,心里的结终于解开了一角。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那部戏时,气得拍桌子骂编剧的场景。
这一回,他低声道,剧本,我改定了。
窗外,阿飞站在藏书阁门口,握着他那柄剑,望着满庄的灯火。他忽然觉得,这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剑,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册子上那行字——快剑少年,独行天下。
独行天下……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又摇了摇头,极轻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不独行了。
藏书阁门口,江玉燕和尹天雪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外。她们没进来,只是远远看着。
师尊,江玉燕轻声问,他们……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苏夜倚着门框,望着屋里那两个人的背影,一个,把剑放下了;一个,把眼泪哭出来了。都是好事。
尹天雪顺着他的目光望进去,看见阿飞和林诗音,正并肩站在书架前,低声说着什么。她忽然轻声说:
师尊,是不是每一个进庄的人,原本的命,都这么苦?
苏夜沉默了一下。
他说,要不,怎么会叫呢。
那……尹天雪问,师尊,我们能不能,把他们原本的命,都改了?
苏夜说,一个一个改,慢慢地改。改不完,就下辈子接着改。反正,我这庄子,最不缺的就是日子。
窗外,日头正好。藏书阁里,两个原本命途多舛(chuǎn 错乱、不顺)的人,正慢慢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