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呼队员们拿出最宝贵的食粮,连各人私藏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件件塞到战士们手中。
战士们推辞不过,也连声道谢,反过来劝考察队员不必忙碌。众人围坐成一圈,分食这些难得的补给。
休息了大约一小时,队伍重新启程。
此时考察队离那座古墓的直线距离已不足两公里。
队员们步履都轻快起来,朝着前方赶去。
腿上像忽然注满了力量,先前的疲惫也像转眼散了个干净。
但这短短两公里,终究只是地图上最直的线段。
实际的山路依然迂回曲折。
要绕过好几道弯,沿途碎石遍布,脚下满是湿滑的泥泞。
短短一段路,整支队伍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突然。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战士里,有人高声喊了出来:“到了!就在前面!”
“位置呢?”
众人心神一振,脚步立刻急促起来。
刚翻过这道土岭,一片早已被时光遗忘的遗迹便铺展在眼前。
人们卸下肩上的包裹与仪器。
留下几名队员看守后方,罗教授和方毅几个率先走向那片残垣。
踏入废墟范围,所有人都看出,这片荒地早年应当是一座相当宏阔的殿宇。
只是年月实在太久了。
四周的墙体早被风沙磨平推倒,只剩下挨着地面的墙根还依稀可辨。
许是贴近土壤的部分受风蚀稍轻些。
罗教授凝视着这片废墟,嗓音因激动微微发颤:“不会错!这种形制正是商周之际独有的特征!”
方毅问道:“那是否意味着,这里真可能有那个时期的墓穴?”
罗教授重重颔首:“正是!方毅,你过来看这里!”
他忽然指向一面残存的壁面。
大家围拢上前。
那是面绘有图案的墙壁,但年代太远,墙上的画迹早已模糊成一片混沌。
即便如此,罗教授依旧兴奋得如同寻得了至宝。
他蹲在墙脚处,用考古专用的软毛刷,极轻极缓地拂去表面堆积的尘垢。
让罗教授专心清理,方毅请领队老赵把其余队员全部召集过来,同时将携带来的设备物资归整妥当,做好长期驻扎的安排。
一段时间过去。
考察队已将各类仪器安置停当,各种考古工具也架设完毕,一切就绪。
罗教授那边终于把壁画内容大致清理出来。
他满面红光,快步走回人群中间。
罗教授对众人说道:“各位,我现在大概能推断出这座古墓的入口方位了!”
“在哪个方向,教授?”
“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们吧。”
“是啊,大家都等不及了!”
“快说吧!”
人们接连追问。
罗教授嘴角翘了翘,那点弧度很难捉到,他压低声音:“那面墙上的画,已经指明了陵寝所在。”
“从目前已清理出的壁画内容判断,在此长眠的主人身份极为尊贵。”
“诸位应当也感觉到了,此次探查的古冢所属的年代。”
“正是商周更迭之时。”
“事已至此,我可以透露一点。从野牛佣兵队伍那里截获的消息,指向了青铜。”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一寂,随即每个人眼中骤然迸出光亮。
“青铜?!”
每位队员都明白,青铜器物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代表此次发现的古墓必然埋藏着重要线索,甚至可能出土令整个学界震动的遗物。
“罗教授,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出发。”
“快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在哪儿?”
罗教授抬手指向废墟西侧,解释道:“商周时人视西方为吉位。结合壁画上的暗示,陵墓就在这片残垣往西不远处。”
无人再言语,队伍当即转向西行。
果然,行进不久,前方地面土壤显现出被翻动过的异常痕迹。
众人心神一振,脚步又快了几分。
可跃入视野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一张张脸沉了下来。
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眉宇之间。
眼前的墓区早已不成形状,四处散落着被外力野蛮破坏的痕迹。
原本齐整的墓砖大多碎裂成块。
不少砖石表面雕刻的纹样,已在暴露于空气后氧化脱落,模糊难辨。
这只能是先一步抵达的野牛佣兵所为!
罗教授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墓室,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除了那帮人,谁还会这样罔顾历史痕迹,把地下的结构肆意砸烂?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发现,而是毁灭。
“这群该被千刀万剐的野牛雇佣兵!”
“还能剩下多少东西供我们探查?”
“所有的文化痕迹、历史线索都被他们抹去了,彻彻底底!”
考古队的每一位成员脸上都罩着阴霾,望着眼前的残破景象,胸腔里像堵着石头。
几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更是直接屈膝蹲下,把脸埋进了手掌,肩膀一抖一抖。
屏幕另一端,无数观众目睹这一幕,胸腔里同样翻腾起怒火与痛惜,谴责的文字瞬间淹没了直播界面。
“那些挨千刀的雇佣兵,居然敢这么乱来,把古墓破坏到这种程度!”
“这还有什么考察的意义?考古队这趟恐怕是白来了,投入那么多资源与心血。”
“唉,损失太大了。队员们岂不是白白冒险,历经那么多生死关头?”
“现在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两手空空地打道回府吗?”
“真替罗教授和队员们感到难受。他们都是把一生献给考古的人,亲眼见到墓穴变成这样,心里该有多煎熬。”
“是啊,看着被野牛雇佣兵蹂躏过的现场,我连一口水都喝不下了。”
发掘现场一片沉寂,只有风声穿过残垣的呜咽。
一个沉甸甸的问题压在每个人心头:这座墓葬还有没有一线生机?能从这片狼藉里找到残存的古物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希望又在哪个方向?是不是该就此放弃,沿着来路撤离?
所有视线都落到罗教授身上,等他决定。
罗教授久久地沉吟着,凝视前方支离破碎的一切。
队员们的惶惑与绝望,他哪会察觉不到。可局面已经这样了,不管前方是什么,也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他沙哑疲惫的嗓音终于在废墟间响起:“都别愣着了,动动手,在这些碎砖烂瓦里翻一翻,看看有没有还没完全毁掉的东西。”
“……是。”
应答声零落而无力,众人的情绪像被厚厚的尘埃盖住。
干考古这一行,什么样的场面都得逼着自己面对。
人们开始迟缓地搬动那些碎石与残破的陶片。
方毅和那位领队的汉子退到发掘区域的边缘,动手搭建临时的营帐。
接下来的时日,恐怕都要在这片荒郊野地里驻扎,直到地下的谜团被重新拼凑出来。
锤头将一根铁钉砸进木桩,汉子手上的动作没停,侧过脸问道:“方先生,依您看……这事真就到此为止了么?”
方毅的动作微微一顿,把问题原样抛了回去:“你怎么想?”
汉子又抡起锤子,木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觉得还没完。”
“那条巨蛇……它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死死追着我们不放?难道真像有些人私下说的,我们是被选中的祭品?”
他越说力道越重,钉子一根接一根深深楔入木头。
方毅看着他绷紧的侧脸轮廓,忽然开口:“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嗯?”
汉子动作一停,眼里透出不解,“哪里不一样?”
方毅也拾起一枚钉子,对准位置,用锤子轻轻敲打起来。“以前你只负责分内的安保,考古队内部的纠葛因果,你从来不多问一句。”
汉子没接话,闷头敲了两下钉子。
过了好一阵,他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自嘲,也像是有些释然。“是啊,变了。不再只盯着自己眼前那点事,会多琢磨几步,甚至……会主动往前迈了。”
他转过头看向方毅,眼底有什么微微闪动,“这样不好吗?这样的我,大伙儿应该更愿意接纳吧?”
方毅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浅:“不错,这样的你,我看着也觉得舒服些。”
“呵……”
汉子从衣兜里摸出一盒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又递了一支过去。“来一根么?”
“我不碰这个。”
“就一根,不碍事。”
对方没给他推拒的机会,直接把那截细长的白色物件按进方毅指缝。
那人先给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有些时候,就得靠这东西让心思沉下来。”
“是吗?”
方毅垂眼看了看指间那支纸卷,终于把它送到嘴边。
火柴擦亮的声响传来,跃动的火苗凑近。
方毅吸了一口,辛辣的气息猛地冲进喉咙,他当即弓下身子,咳得停不下来,连眼角都渗出了湿意。
一只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方先生,您其实也和从前不同了。”
“我?”
方毅抹了抹眼角,嗓音还残着咳嗽后的粗粝,“我哪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