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徐福撇开不谈,这样的提醒本身也透着蹊跷。
古墓遗迹里的碑文,要么为了震慑,要么为了标明身份或地名。
凡是带警告意味的句子,措辞从来凌厉,不带“诛”“灭”这类字眼反倒反常。
比如汉惠陵里的碑文就直接写着“入者无生”,碑后还埋着杀招。
照这么推,此刻石碑上这句语气近乎温和的劝诫,到底是因为什么?
罗教授沉思许久,仍然想不明白。
难道徐福性情变幻无常?刚还在暗处设下死局,转眼就劝人逃命?
他环顾四周,众人都沉吟着。
只有方毅静静立在石碑旁,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淡如常。
罗教授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快步走上前。
“方毅,你怎么看?”
被突然叫到名字,方毅稍稍一怔。
他抬脚朝石碑底部连踢了两下,荡开积存的雾气,用鞋尖虚点那行小字,嘴角轻轻一扬。
“只看笔迹就知道,上下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顶上四个字是秦篆,工整端正,功底深厚。底下这行虽然也是小篆,却歪斜潦草,技法生疏,怕是勉强刻成的。”
石碑上下的刻痕,笔触差异大到让人心惊。
哪怕刻字的人当时陷进癫狂,也绝无可能让字迹的功底出现这样彻底的断层。
有人轻声提出猜测。
“‘迷雾森林’这几个字,或许真是徐福亲笔。”
“这位秦朝宫廷内侍,服食丹药得以长生,在漫长岁月里研习书法,倒也不足为奇。”
“至于底下这行工整却生硬的警告,”说话的人略作停顿,“正好验证了我之前的推测:这地方并非徐福独居。”
“说不定真和陶渊明记载的桃花源有某种关联。这行字迹,可能是某个读过些书、学问却不深的乡野之人留下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沉吟在雾气里慢慢扩散。
起初觉得这说法有些飘渺,可多琢磨几遍,竟渐渐觉出几分可信。
方毅的分析让线索又绕回了起点。
同时也给他早先的判断添了一份厚实的支撑。
两种风格迥异的笔迹,水平高低一目了然,显然出自不同的人。
这就意味着除了徐福,还有别人曾在这里生活。
在脑子里勾一勾,或许是个本分的乡村塾师,认得一些字,却不算精通。
肚里装着些粗浅的学问,能写出端正的字体,可终究欠些功力,笔画间透出朴拙的痕迹。
既然生于乡野、心性淳朴,心地便和久居深宫、早已炼成铁石的徐福不同。
才会在石碑上,留下这句劝人止步的警语。
这么一想,前因后果就顺了。
再往下推,此处若真是传闻中的桃源之地,倒也能对得上。
念头转到这儿,考古队所有成员再次看向方毅时,眼里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真叫人叹服。
单凭这份老到的眼力、层层推进的推断、渊博如海的学识,就足以让人心服。
解开石碑的疑问后,罗教授与众人简短商量,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尽管警告写得清楚:踏进迷雾便是死路,十人前往无一生还。
可不亲自走一趟,谁又甘心回头?
再大的危险,也得试过才知道究竟。
这支队伍背后有国家力量撑着,装备齐全,成员经验丰富,科技手段也属一流,本就是一支锋利的探针。
要是被几行字吓退,灰头土脸地折返,之前所有心血岂不白费?
更辜负了寄托其上的支持与期望。
事实上,在古墓遗迹里遇到这类警示,往往形同虚设。
不论是正规的国家队伍,还是只为求财的盗墓者,都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可能到手的发现。
决定一下,全员整理行装,越过石碑,再次往浓雾深处走去。
眼前所见仍是白茫茫一片,稠密得像凝住的烟尘。
要是不伸手拨开挡视线的雾团,连几步之外的景物都难分辨。
可一路向前,四周始终没出现什么异样。
除了脚下的黄土和刺鼻的雾气,什么都没有。
这样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众人眉间的凝重和烦躁,渐渐压不住了。
倒不是缺耐心,是当下的处境让他们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按不住的焦灼。
这里绝不是安全的地方,更不是供人闲游的场所。
先前走在漫长通道里,即便四周寂静漆黑,他们也能保持从容,至多觉得有些单调。
可眼下这片弥漫的雾气,已经明明白白昭示着巨大的危机潜伏在某处。
偏偏走了许久,除了脚下不断重复的路,什么异常都没出现。
众人的警觉却不敢松半分,连一瞬间的疏忽都是奢侈。
精神一直绷着,得时刻提防前后左右每一寸被雾吞掉的空间。
时间一长,焦躁就像藤蔓悄悄滋生,耐性也一点一点被磨掉。
几位老队员神色尚算镇定,至少没露出情绪剧烈起伏的迹象。
就在耐性一点点消磨、紧绷感层层叠加、倦意悄悄侵蚀意识的关口。
一抹绿意毫无征兆地撕开了铺天盖地的乳白。
“有树!”
视力出众的几人脱口惊呼,一下拽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响,队伍迅速展开戒备。
握枪的手指扣紧扳机护圈,子弹滑进枪膛的咔嗒声短促清晰;持盾者疾步前移,把盾牌边缘重重顿在地面。
那不过是视野尽头一道极淡的绿痕。
可在这般厚重、白如新雪的雾障里,任何异色都尖锐得刺目。
而这抹青翠,恰恰让人联想到枝叶。
难免叫人揣测,那“迷雾森林”四个字里所指的“森林”,是不是就是眼前所见?倘若此地便是森林,凶险必然蛰伏在内,众人此刻的警惕再合理不过。
防御阵势维持了约三十秒,长短武器和防暴盾构成立体防线。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些植物可能出现的任何异状。
可时间流逝,什么也没发生。
雾里那几株植物的剪影静默矗立,纹丝没动。
在朦胧湿气的包裹下,它们甚至显出几分干瘪,僵直地立在路两侧,了无生气。
除了这几株寂静的植物,雾中再无别的动静。没有预料中凶兽暴起扑袭的骇人场面,只有被他们动作扰乱的雾气慢慢沉降,视野再度浑浊起来。
这情景让许多人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
眼下这算什么状况?
固然在这样的险地,少遇危机是求之不得,机关陷阱能躲则躲。
可在明确感知危险存在时,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反而最是煎熬。说好的险境呢?不是称作“迷雾森林”吗?只见雾,这些“森林”为何毫无声息?难道只是虚设?
或许因为岁月久远,这些植物早已枯败,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种种猜测掠过脑海。
却没人能下定论。
对这座遗迹来说,他们不过是外来者。
所知的信息实在太少。
何况浓雾障眼,能见的范围极其有限,仅凭那一点绿色,又能断定什么?
寂静笼罩了约莫几分钟,罗教授终究抬起手,示意众人解除戒备,继续朝前移动。
既然此处并未显露杀机,就没有理由停着不走,总不能因为怕未知就却步。
或许真是运气眷顾,这些植物早已丧失原本的凶戾,让这片被称作迷雾森林的区域,危险性十去八九。
若当真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意味着他们能以较为从容的状态通过此地,不必耗费过多物资,也无须担忧人员伤亡。
老教授指令一下,整支队伍便重新迈开脚步,缓慢而谨慎地往前推进。
随着距离缩短,先前在朦胧中瞥见的那点绿意,渐渐在视野里清晰成形。
确是一株植物。
却非寻常草木的模样,而是一丛自泥土中盘曲崛起的藤蔓。
且与寻常藤类植物截然不同。
这一大丛藤蔓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从根基到末梢虽以青绿为主色,满目深碧之中却渗着斑斑点点的猩红。
藤身上每隔寸许便生着一处孔洞,边缘探出细密的倒刺和锯齿状隆起。
辨不清这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异变形成的样貌。
几名专攻生物领域的队员见到此物,转脸看向罗教授等人,用目光请示。
“教授,要不要取一点藤条带回去检验?至少能知道它是什么。”
“假如它有危险,我们也能提前准备。”
罗教授用指节抵着下巴,沉吟几秒,坚决地摆了摆手。
“别节外生枝,赶路要紧。”
“这些植物模样古怪,最好别碰,免得惹上麻烦。”
“我们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它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睡着了,要么已经死了。”
“别打破现在的安静。”
“万一割它的动静把整片林子弄醒了,那可就糟了。”
他说着抬高语调,朝所有队员郑重提醒。
“每个人都记住:接下来看见的植物,一律不准碰、不准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