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再明显不过,是方毅出手,硬生生遏住了激流的狂旋。
而这,恰恰令在场每一个人从心底感到战栗与骇然。
什么样的存在,能够令奔流止息?
更何况是这样一道要吞噬一切的急速漩涡。
方毅手持器物、应对机关的场景,他们并非第一次见到。
较近的记忆,是在阴帝墓中对付尸蝎群。
那时成群涌来的毒虫,在他取出一盏白玉灯、低喝一声“燃灯”之后,竟无火自燃,尽数化作飞灰。
那般场面固然诡奇。
却多少还能找到一丝解释的痕迹。
毕竟虫群是活物,自有其生命体征。
潭水深处那抹幽光或许含有某种罕见物质,遇虫即燃。
可眼下这景象又该如何解释?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漩涡如巨兽般咆哮旋转,几乎带着天地自然的威压。
仅凭掌心一枚圆珠,竟能抵住这般狂暴之力,甚至反将其制住,方才还奔腾汹涌的水流顷刻温顺下来,像幼兽垂下头颅。
这已逾越常理能够推演的边界。
敢问阁下手中所持,究竟是何物?
是传闻中镇伏江河的定波珠?
抑或龙宫秘藏的辟浪石?
还是异域传说里分海通行的圣器?
可这些不都该是话本里的虚物么?神话中的器物怎会现于眼前?
简直荒唐。
但事实就沉甸甸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容不得他们质疑。
方毅只凭一颗浑圆的珠子,便将那狂躁的激流按捺下去,一切重归寂静,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且众人记忆犹新。
他们都还记得,方毅出手时低诵过什么。
“深潭之水,就此平流。”
先前未及细思,此刻反复回味,那语调竟如统御万川的水神,于自家疆土上降下谕令。
面对滔天巨浪,只随手一按,吐出这句不容违逆的言咒,任是再凶猛的波涛也只能化作柔顺细纹。
这若还不算骇人,世间还有何物可称恐怖?
因此方毅的身份,早已不能用身负奇力的异人这般浅显形容。
莫非,是那些缥缈传闻中的修道之士?
除却修仙之人,或是文人臆造的神怪轶闻,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等存在,能掌握这般动摇天地的伟力。
当真令人神魂俱颤。
众人半浸在水中,目光发直地望向方毅,全然忘却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队伍里的罗教授更是怔立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他的意识仍有些飘忽。
那颗珠子到底是什么?
它竟能压住翻腾的潭水,让疯狂旋转的涡流眨眼间静如古井,连那股将人向下拖拽的力道也凭空消弭。
这不单是与自然抗衡。
更像是珠子中透出的某种威严,令罗教授数十年构筑的认知根基开始松动。
他们这一行人被水流卷挟时,毫无反抗之能,只能任凭摆布,生死由天。
漩涡所蕴藏的威势何等暴烈。
可在这枚珠子面前,却成了稚童嬉闹,轻描淡写便被抹去痕迹。
那位名叫方毅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历?
他取出的这件器物,由何物铸成,又遵循着怎样超脱常理的法则,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无数疑问沉甸甸地压在罗教授心头,撞击着他数十年来赖以思索的框架。
此刻,所有幸存者都陷在相似的茫然里。
固有的观念正片片碎裂,崭新而难以理解的现实硬生生挤入视野,将他们熟知的逻辑搅得混沌不堪。
每人脸上都刻满困惑与惊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潭水平复如初后。
方毅面上先前那缕凝重的神色渐渐淡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察觉水中众人投来的、混杂着惊惧与探究的视线,他唇角动了一下,牵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垂目看向自己右掌中托着的那枚圆珠,眼底同样闪过讶异。
此物,着实出乎意料。
正是他此前通过某种特殊机缘所得的馈赠之一。
玄元碧水珠。
那枚被评定为第九等的器物,握在手中便能在江河湖海间随意穿行,再湍急的水浪也无法近身,甚至能号令四周的波流听从调遣。
考古队的成员们在漩涡里徒劳挣扎、眼看就要被扯进幽深湖底的那一刻,方毅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动用它。
血肉之躯怎能与狂怒的自然抗衡?若没有依仗的外物,凡人凭什么同滔天水势争锋?
除了这颗珠子,他确实找不出更合适的东西来应付眼前的绝境。
因此,就在判定情势危急的瞬间,他已经将它取了出来。
而随后发生的一切,都证实了它的非凡。
这东西配得上“水中至宝”的名号。
先前所见的描述,没有一字虚言。
再凶猛的暗涌,说平息就平息。再暴乱的旋涡,让停止就停止。
几乎心念才动,水势便随之而定。
当然,这样的说法或许显得夸张。
它的权能终究只局限于“水”这一种事物。
越是往深水处去,持有者反而越觉自在,行动比在陆地上还要轻捷灵活。
不仅能分开水路,还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引导潮汐的流向。
方毅还不清楚这“一定范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也不曾试探过自己究竟能调动多大面积的水域。
但很显然,仅仅这么一潭池水,哪怕底下暗流再急,也远远没有触到它的极限。
倘若要让他在大海中掀起巨浪掀翻航船,或许确实难以办到。
可只是让这潭中漩涡静止,号令水流听从指引,却轻松得如同呼吸。
即便如此,这枚玄元碧水珠所展现出的威能,依旧让方毅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这件东西,实在太过骇人。
起初,方毅对它的期待,不过是能催动几道细流罢了,类似机械装置喷射水柱的样子。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原先的念头多么天真。
即便是眼前这一汪不算广阔的潭水,能让他站在原地,就引动如此磅礴的自然之力,也足以令人心惊。
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这样的器物,难道不该属于那些传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之流吗?
他现在凭借这枚珠子所做到的事,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指尖已经悄悄触到了那个玄奥世界的门扉?
方毅眼中的恍惚渐渐散去。
水潭边,因为刚才那一幕而陷入死寂的人群,也重新有了活气,压低的交谈声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漾开。
许多人仍用手按着胸口,脸上还残留着惊惧。
他们的目光游移不定,最后总是不约而同地落向同一个身影。
身为视线焦点的方毅,已将那颗泛着幽暗光泽的珠子收拢回掌心。
他转向众人,唇角微微向上牵起。
“罗教授,各位,门就在眼前,不进去看看么?”
他话音落下,像解开了某种定身的咒术。
人们这才惊觉,原本持续上涨、几乎要漫过闸门底沿的潭水,此刻竟凝滞不动,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琥珀。
岸上抽水机沉闷的轰鸣清晰可闻。
按照常理,如果没有活水补充,水面应当在机器作用下稳步下降。
除非,注入与抽离的速度达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平衡。
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相比之下,另一个解释更直接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认知,是方毅手里那枚珠子残余的力量,镇住了整潭水,让它既不能上涨,也无法下落。
这个认知让许多人的心跳再次乱了节奏。
老天,这简直无法理解。
连纯粹依靠机械动力的抽水设备,都无法与那枚珠子带来的影响抗衡。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能解释的范畴,指向某个无法言说的领域。
常年与尘土和古老痕迹为伴的考古队员们,此刻目睹的一切彻底撼动了他们认知的根基。
方毅施展的,分明是只该在荒诞轶闻或尘封传说里出现的手法,硬生生将他们积累了半生的经验框架撞得粉碎。
他,到底是什么人?
短暂的恍惚被现实任务打断。
趁着潭水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按住的间隙,罗教授迅速示意所有人依次穿过那道已然洞开的铁门。
在几名军人的帮扶下,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跨进了后方幽暗的通道。
罗教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平静得令人不安的水面,确认没有再度汹涌的迹象,一直提着的心才略略放下。
待全员进入,方毅身影一晃,轻盈地掠入通道,成了队伍的末尾。
他反手一推,厚重的铁闸在身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严丝合缝地闭拢。
几乎就在方毅将那颗碧色光华逐渐黯淡的圆珠收回掌心的同一刻,闸门外猛然炸开如山岩崩塌、海潮倒灌般的剧烈撞击声,连坚固的门扇都随之隐隐震动。
通道里,一片死寂。
众人互相望了望,从彼此眼底读到相同的震惊与恍然,最终,所有视线又一次落回方毅身上。
事到如今,再作任何多余的推测都已失去意义。
正是这个年轻人,挡住了奔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