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朝到东汉末年,不过四百余年,而如今,已是两千多年过去了。
相比两千载的漫长光阴,四百年仍显得短暂,仅凭这一点,很难推断徐福如今的生死。
但他至少,活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
罗教授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两千年的岁月实在太长了,即便在那些描述修行求道的故事里,这也是一段无法轻易跨越的遥远时光。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中原大地上王朝更迭了数十次,一个人的生命与之相比,不过像沧海里的一滴水。
即便徐福当真拥有绵长的寿命,他所吞下的那枚丹丸是否真能带来如此悠长的时光,依然难以断言他必然活到今日。
因此谈论此事,总让人觉得无处着力,他们终究所知有限。
关于那枚奇异丹药的始末,众人了解的全部,仅仅来自这几处古墓中零散的文字记载。
可这些刻在石上、写在竹简上的痕迹,又能留存多少真实呢。
罗教授抬手叫来身旁的助手,嘱咐他们仔细拍摄,务必将这份文书的内容完整保存下来。
同时他反剪双手,在墓室里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抛出一个让周围人呼吸微微一紧的疑问。
“按照史官田良的记载,徐福从海外仙山带回的丹药,一共是两粒。”
“既然他服下了其中一粒,并且确实活到了东汉之后。”
“那么另一粒,如今又在什么地方?是早已被人吞食,还是依旧埋在某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接连陷入沉吟的思索。
是啊,丹药有两粒。
徐福用掉一粒,剩下的那粒去了何处?
是被某个偶然的幸运者得到,还是在这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损毁消散,又或者至今仍沉睡在某片黑暗的泥土之下。
如果真被人服下了,那是否意味着,除了徐福,这世上或许还存在另一位长生之人?
无人知道答案。
而由此延伸,还能引出更深的推想:
倘若倾尽举国之力寻找这枚丹药,一旦寻获,是否就能从中解析出延续人类生命的秘密?
尽管这念头听来如同虚幻的楼阁。
可不知为何,却让在场每个人心头都隐约一动。
就在众人思绪纷飞之时。
一直倚在墙边、抱臂静听的方毅,忽然走到罗教授身旁。
他压低嗓音说道:“教授,与其推测那枚丹药的去向,或许该先考虑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徐福本人,如今在哪儿?他究竟是死是活?”
话音落下。
整个考古队蓦然回神。
罗教授眼中也闪过一道了悟的光。
是啊,徐福呢?
比起丹药,这位方士的下落才是关键。
那个在秦朝名动一时的人物,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
没人清楚他的来历背景,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掌握着怎样的手段。
能求来长生之药,跨越数百上千年的光阴,难道他真的找到了海外仙山?
若能遇见仙人,且从仙人手中求得此等丹药,那徐福本人,恐怕也绝非寻常之人。
至于仙山位于何方、世间是否真有仙人、徐福取得丹药后为何还要特意赶往沙丘宫进献给始皇。
方毅此刻的提醒,恰恰点中了要害。
罗教授向他点了点头,随即示意助手小王将这个重点记录下来。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将此事完整上报,务必请上面增派人手,沿着这两个方向继续追查。”
徐福此人,终有一日要将他找出来。
若不然,所谓长生之药,终究是心头悬着的一根刺。
时间过去两天。
方毅仰面躺在床褥之间,浑身松软,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窗外天光明亮得透彻,清晨早已过去,日头正温暖地洒落。
他仍蜷在棉被深处,任窗外日影一寸寸挪过地板。
先前跟着考古队下到那座古墓里,其实没费什么劲。
那些暗处埋伏的机括、环环相扣的杀局,落在他眼里都成了摆设,连衣角也碰不着。
但倦意终究是有的。
动用那份能力,终究要耗去精神,并非全无代价。
好在曹操陵墓的探查总算收了尾。
离开地下后,罗教授那队人留在当地收拾残局,又马不停蹄赶回京城研究所作汇报。
方毅却慢悠悠回了江城,关上门一连睡了几个昏天黑地。
他伸手从枕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
除了时刻,通知栏早已叠起几十条未读讯息,来自四面八方认识或不甚相熟的人。
最上头那条格外扎眼:
“方先生,节目您还考虑继续录么?”
发信人是江城电视台的那位节目制作人。
身为圈内有些名气的说书人,方毅素日多半闭门不出,朋友虽不少,却极少应约赴宴。
这几年往来最密的,反倒成了这位替他张罗拍摄事宜的制作人。
近来因跟着考古队东奔西走,节目录制便一直搁着,对方三天两头便来问,逼得方毅只好装没看见,活像凭空消失了。
不过自打龙国三星堆遗址里掘出那尊青铜鸟足人像,与方毅多年前在台上讲的故事丝毫不差,他的名字便一夜之间传遍了网络,随后又被聘作历史研究所的副所长,那位制作人便不敢再催得紧了。
这回恐怕也只是试探着问问,没抱多少指望。
方毅目光掠过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回过去一句:
“下墓探墓不过是闲来解闷,登台说书才是本分。等着便是。”
或许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不到两秒,制作人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太好了!那您什么时候能来棚里?”
方毅仍躺着没动,眼珠转了半圈,嘴角弯了弯,又按下一行:
“待鸡啄完米山,狗舔净面岭,火烧断金锁,我便到了。”
制作人:“……??”
逗完了人,方毅轻轻哼起一段没调子的碎曲,心情敞亮点开了常刷的社交软件。
浏览每日的热点消息,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对说书人来说,这些都是现成的鲜活材料。
况且自从跟着考古队走动之后,媒体上关于他的报道也一日比一日多,隔几天就能瞧见自己的名字。
这回应用刚点开,加载画面还没完全散去,一张放大的肖像配着刺目的标题,已直直撞进眼里。
方毅动作顿住了。
画面上的人像实在太熟悉,正是他自己。
用的是当初受聘为国家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时拍的证件照,西装笔挺,眉眼清楚。
肖像旁边,一排加粗的黑体字赫然横陈。
方毅盯着屏幕上那行标题,指尖蹭了蹭额角。
消息来得突然,他对此事前毫不知情。
点开链接,满屏都是围绕同一桩事的文章。
他挑了篇权威媒体的报道,一字字读完,才理清前后脉络。
罗教授将古墓中发现的几件文物上报之后,不出所料,在学界内外掀起了风浪。
医学界的震荡尤其剧烈。
那些中医领域的老泰斗、西医界的权威人物,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了锅。
一部早已被断定失传的古医书重现人世,让整个行业为之震动,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了每个角落。
几位医学界的老先生专程来到历史研究院道谢,恳请他们尽早将青囊医籍的内容整理出来。
罗教授他们并未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面对医学界众人的致意,他们如实说明了方毅在这次发掘中的决定性作用。
对医学界来说,青囊书的出现意味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序幕。
它或许不仅能推动国内医学的进步,甚至可能让全世界受益。
因此,得知方毅的贡献后,医学总会决定授予他终身荣誉席位。
靠在枕头上翻看新闻里详细的记录,方毅笑出了声。
这下可好,平白无故成了医学界的终身荣誉成员,可他连最基本的把脉开药都不懂。
按照表彰规定,方毅的贡献确实无法被抹去,即便他不懂医术,这份荣誉也无可争议。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离奇。
上次走出那座古墓,他身上就多了个测量学会会员的身份,连数学学会也曾送来终身会员的邀请。
更不用提最初走进汉惠陵的时候,一直没能加入的国家演艺协会竟主动发来了入会邀请。
这番遭遇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做节目时没能敲开协会的门,反倒因为勘探古墓,一脚踏了进去。
当然,说笑归说笑,方毅心里其实是乐意接受的。
这代表的是实实在在的社会身份。
从前他那说书人的名号,虽然有点积蓄,却谈不上什么地位,存款也说不上丰厚。
走在路上,除了少数留意文艺圈的人,有谁认识他。
现在却不一样了。
这个协会的荣誉头衔,那个机构的终身成就,接连落在他肩上。
走出门去,处处都能遇见友善的面孔,人脉网络自己便铺展开来。
这份重量,是真实可感的。
随手翻过几篇报道,方毅点开了热搜榜单。
果然不出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