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点了点头,重新面向人群。
诸位,现在我们又多了一条线索:这尊雕像所代表的人物,惯用双手短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逐渐沉凝,以此为核心,再结合东汉末年、曹魏阵营、与曹操关系密切这些已知条件,加上雕像本身透出的魁伟雄健之态,答案眼看就要呼之欲出。
是典韦。
一个清晰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的寂静。
方毅从人群外侧走了出来。
早在暗格开启、短戟显露的那一刻,他心中已有隐约的轮廓。
史籍零散的记载,野史笔记的补笔,都指向那位宛城之夜陨落的猛将。
他走到罗教授身旁,迎着众人投来的视线,继续往下说道。
无论官方记载还是乡野传闻,都提到典韦擅长使用一对短戟。
宛城那场变故里,张绣派人趁他醉倒偷走了兵刃,导致他空手搏斗直至丧命。
这件事后来被曹操视为终生最大的遗憾。
说话的人略作停顿,出声提醒:大家应该还记得前面那间墓室里的壁画吧?其中就有宛城之战的场面。如果存了影像资料,现在可以拿出来对照,看看这座石像的脸型和体态,跟画中的典韦是否一致。
其实根本不需要验证。
这句话刚说完,不少人目光已经不同了。
方毅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判定雕像身份之后,考古队里再无人提出质疑。
他们心底早就有了相同的结论。
能在曹操的陵寝中独自占据一间墓室,位置还在陵墓深处,又以双短戟作为标记的角色,除了那位勇猛的将领典韦,确实不可能有别人。
即便如此,仍有一位教授快速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摄的壁画照片,后退几步将画面与石雕的面容仔细比较。
没过多久,他抬高声音向众人确认:面部轮廓完全吻合,可以断定,这就是典韦!
这句话像给整支队伍打了一剂强心针。
对考古队来说,这意味着又一条重要线索被握在手中。
典韦的雕像出现在这里,独占一室且位于陵墓较深的位置,本身已经传递出大量的历史讯息。
而暗格中的发现还不只这些。
除了左右对称放置的两柄短戟,正中央还安静地躺着一卷素色帛书。
在罗教授的示意下,几名研究员共同协作,极其小心地将那卷帛书捧了出来。
从外表看,它形如卷轴,整体素白,边缘用金线细细镶边。
将其平铺在特制的托盘上,罗教授缓缓展开帛面。
一行隶书随之显现。
解读这类古代文字对罗教授来说驾轻就熟。
只瞥了一眼,他便大致读懂了文意:
我这一生对不起典韦和子修。如今子修已随他母亲合葬,所以将典韦安置于我的墓中。
语句十分简短。
在场所有人都能明白。
子修正是曹操长子曹昂的表字,同样死于宛城之战,与典韦一样都是为了保护曹操而送命。
曹操自觉亏欠这两人,倒也符合常理。
读完帛上的文字,罗教授直起身,转向众人:
从措辞和语气来看,这应该是曹操临终前亲手写下的嘱咐。
对于曹昂和典韦,曹操心中怀着歉意。由于正妻丁夫人将曹昂抚养长大视如己出,曹操对丁夫人也有愧疚,因此将曹昂与丁夫人合葬。
至于典韦,他选择用雕像的形式陪葬在自己墓里,或许是想借此稍稍减轻心中的不安。
听着罗教授的讲解,方毅抬起头望向那尊高达四米的石像,话音里夹杂着感慨与困惑:
各位老师,曹操为什么不直接把典韦的遗骨迁进墓室,反而要铸造这样一座雕像?
难道当年宛城战事结束后,典韦的遗体已经损毁,或者找不到了吗?
这突然的疑问让罗教授等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陷入短暂的安静。
不得不承认,方毅总是能点到关键。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再度引起了现场众人的深思。
罗教授凝视着托盘里的帛卷,手指轻轻抚着下巴,低声自语:
确实有点奇怪。
按理说,如果曹操真的对典韦深感愧疚,希望他陪葬,首先应当是将他的遗骨安置在棺椁,长眠地下。
就算当年兵败混乱,找不到典韦的尸骨,也该设一座衣冠冢才对。
那尊巨大石像的存在,确实超出了通常的认知。
众人反复推敲了很久,依然没能解开其中的关节。
只好暂时把疑问记录下来,留待后续探查或返回地面后再作深入探究。
帛书被仔细收存后,罗教授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暗龛与静立的石像,他屈指在石壁上叩击数下,将众人的视线引向自己。
刘队,你们组继续在此处勘查。我去探探那道矮门,试试能否寻到开门的法子。
他话音尚未落下。
嗞。锵!
一阵像锈铁相刮的锐响毫无预兆地从墓室深处炸开。
那声音其实不算响亮,但在封闭的墓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尖锐的摩擦声像细针般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考古队员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无论是正要走向石门的罗教授,还是留在原处端详雕像的刘教授一行人,此刻都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环视四周。
在这座布满未知陷阱的古墓里,危险往往毫无征兆。
每个人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更何况这阵异响来得如此突然。
已经绕到石像侧后方的罗教授压低身形,膝盖微屈。
他屏住呼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配合手势示意:
这动静和之前触发暗龛时不同,我们刚才也没有碰过什么。很可能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布置,恐怕不是好事,大家千万小心。
没有人出声回答。
只有一片沉吟的点头。
既然已经从暗龛里取得了双戟、确认了雕像身份并发现了曹操亲笔,有价值的线索大概也就这些了。
如果再有机关启动,凶险恐怕远大于收获。
就在众人保持戒备姿态凝神静听时。
轰!
更加剧烈的震响猛然爆开。
这一次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音波撕裂空气的瞬间就震得人耳膜发麻、牙根发酸、头皮发炸。
那是一种类似钢齿啃咬铁板的尖厉嘶吼,音量远远超过之前的摩擦声。
刺耳的音浪几乎冲垮了众人的承受力。
好几名队员蜷缩身体蹲了下去,痛苦地捂住双耳。
罗教授也抬手掩住耳朵,只觉得刹那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待这阵嗡鸣的余波渐渐消散,墓室里的人们仍然保持着抱头捂耳的姿势,脸色发白地慢慢恢复神志。
呼。
重重吐了几口气后,罗教授神色凝重地开口:
先是机括转动的响声,现在又是这种刺耳的锐响,说明这间墓室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
别抱侥幸心理。所有人听指令:立刻以各自所在位置为起点,仔细检查周围环境。
必须尽快弄清楚刚才那两声异响的来源,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死得糊里糊涂。
尽管只是两声怪响,并没有发现任何具体的危险或机关暗器,但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罗教授的指令。
性命只有一次,谁也不敢用它来冒险。
这座曹操墓绝非善地,先前经历的两处机关已经足够证明古墓的凶险。
此刻疑云正笼罩在众人头顶,若不提高警惕,恐怕真会如罗教授所说,在毫无察觉中丢掉性命。
可警惕归警惕,当众人依照指示,以自身为中心向上下左右仔细探查一圈后,得到的结论却让人心头一沉。
教授,我这边没发现不对劲!
我这里也是!
顶部和地砖都很牢固,和刚进来时一样,应该没有触发机关。
教授,一切正常,没有变化。
接连传来的汇报内容几乎一致,没有任何异常。
可越是如此,罗教授心头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最为平静。
这间墓室虽然宽阔如广场,终究有边界,其中的陈设也就这么多。
不是天顶,不是地砖,又没有其他建筑,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罗教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墓室深处那尊超过两人高的典韦石像?
这想法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将探照灯的光柱转向那些被队伍暂时放在一边的塑像。
光束扫过去,那座石像仍旧沉静地立在原地,姿态与先前并无二致。
罗教授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松,也许危险并不在这里。
就在他要移开灯光时,旁边的方毅突然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随即压低嗓音朝众人喝道:全部往墓室边缘撤!立刻离开雕像附近!
罗教授心头一紧,急促问道:你看到什么了?雕像不对劲?
方毅点了点头,探照灯的光圈缓缓落在石像双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