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眉:这座曹操陵墓的规模,看来比预想更为宏大,单是纵深已显出非同寻常的气象。
估算着还要走多远时,黑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短促的呼喊:
“不好!”
话音未落,沉闷的撞击声便追了上来,像装满沙土的布袋重重摔落。
接连的动静来得太急,队伍里好几个人呼吸一滞,胸腔里的心脏狠狠撞向肋骨。
罗教授一直望着前方,最先发现队伍里空了一块。
他数了两遍人头,数目不对。
手里的手电立刻往地上压。
老教授脊背上立刻渗出一层湿冷的汗,在这种地方突然少个人,十有八九是踩中了什么。
他立刻抬高声音喝道:
“全体停下!脚底可能有东西,站稳别动!”
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往前挪步,将手电光压向地面。
果然看见了异常,却并非预想中的坑洞,前方道路毫无征兆地向下折去,形成一道陡峭的倾角,漆黑地通往更深的黑暗。
那斜面近乎垂直,高度约莫两层楼,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攀附之处,像一条用石头打磨出来的滑梯。
光打下去,坡面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坡底蜷着个人影,正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喉咙里压着吃痛的吸气声。
头灯歪在一边,光柱斜斜地打在墙上。
刚才那声惊呼与沉重的落地响,显然都来自这位失足的队员。
上面的光束晃了晃,落在他身上。
认出是罗教授的光,那人立即仰起脸,忍着疼汇报:“教授,我没注意脚下,直接滑下来了。底下暂时没看出问题,后面是笔直的通道,又平又长。就是这坡太陡,摔得有点懵,其他还好。”
即便在意外滑落的瞬间,这位队员仍本能地完成了对环境的快速观察与信息传递。
罗教授听完,眉心微微收拢,语气却放得平缓:“既然没有危险,你先别急着动,等医疗组下来处理。”
安抚完队员,老人的视线重新投向那道高耸的斜坡。
它生硬地截断了墓道,与先前走过的平缓石阶完全不同,更像某种有意设置的滑道。
他凝视许久,才转向身旁的方毅,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发问:“你说,这里为什么偏偏要做成这样的陡坡?”
方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单膝蹲下,手掌贴上斜面,来回摩挲了几遍,指尖仔细分辨着表面的触感。
片刻后,他站起身,指向斜坡:“您仔细看,这坡面光滑得不太正常。肉眼看去,铺的砖石和前面走过的地面看去别无二致,可手一碰就觉出差别,平常地面粗糙磨手,这里却滑得留不住力道。这恐怕不是自然形成的。”
罗教授依言俯身,先后用手指在平地和坡面上用力擦过。
反复试了几次,平地摩擦时指尖火辣辣地疼,像要擦出火星;而坡面上却几乎感觉不到阻力,顺滑得像抚过打磨过的玉石。
老人心往下沉了沉,蹲在原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压低声音,说出那个隐约浮起的猜测:“你是说……这斜坡是后来特意加工打磨过的?所以同样的石料,摸起来却完全两样。”
方毅点了点头,没出声,算是肯定了教授的推断。
罗教授的目光落在方毅微微下颚的动作上,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疑虑像滴入静水的墨,无声晕染开来。
反常的痕迹背后,往往藏着刻意的安排。
若没有目的,何必耗费这样的功夫,布下这样的局面?
这座古墓的建造者,心思细密如织网,手段利落,对闯入者每一步的念头与举动都早有预料。
这样的人,若说他大费周章只为戏弄后来者,弄出这一片倾斜的光滑坡面,任谁听了也难以相信。
因此,罗教授更倾向于认为,这段缺失台阶的斜坡必定藏着别的用意。
那名队员滑下去时并未受伤,坡底也没有尖刺或陷阱之类的致命布置。
那么修建这段斜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罗教授心中尚未完全理清,但这不妨碍他向真正懂行的人请教。
自己终究是学术出身,某些门道不明白也正常;而方毅常年在地下行走,眼前的情形或许正撞在他的经验范围里。
罗教授转过身,朝身旁的方毅投去询问的目光:“以你的看法,当年修墓的人特意造出这么高陡的一段坡,还打磨得如此光滑,到底图什么?”
方毅举起照明设备,光束缓缓扫过整面斜坡。
他静默了数秒。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确定:“恐怕只有一个目的,不让我们活着回去。”
“您看这坡的垂直高度,至少数米,倾斜角度又这么大。就算坡面粗糙,想徒手爬上来也已经极难。”
“当然,如果地面凹凸不平,或许还能借力冲一冲。”
“但现在这坡面光滑得像镜子,人站在上面都容易打滑,若想从底下逆冲上来……”
他稍作停顿,“根本是妄想。”
“这应该就是设计者的本意。”
“如果我没猜错,前面那段墓道里恐怕埋伏着杀招。这面斜坡,就是断了我们撤退的后路。”
方毅话音落下。
罗教授浑身一凛。
刹那间,他后颈一阵发麻,呼吸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这话句句都落在实处。
将砖面磨光,再砌成这般陡峭的坡度,可不就是下去容易、上来无门么?
寻常几米高的陡坡,除非体力与爆发力俱佳,否则根本冲不上去。
如今再加上这滑不留手的表面……
他们又不会什么传说中的轻身功夫,能在危急时凭空跃起,情急之下怎么可能逆坡而上?
凭多年深入墓穴的经验,罗教授几乎不需要验证。
那一瞬间的直觉,已经让他信了方毅的判断。
望向手电强光也照不透的幽深墓道前方,罗教授忽然生出一丝犹豫。
既然已经窥破了古墓营造者的用意,还要继续向前吗?明知险恶仍要深入?
前方十有八九藏着杀机。
在这等历史显赫人物的长眠之地,本就不该心存侥幸。
作为魏文帝曹丕的生父,那位人物怎会容许有人惊扰父亲地下的安宁?
自然是设下重重死局,誓要将所有闯入者葬送于此。
此刻他们停在这里,提前觉察到危险,未尝不是一种警示。
可若就此折返,又未免太过轻率。
眼下这支队伍已是考古院最精锐的力量,随行的人手也都经历过数次地下勘探。
团队若因胆怯折返,又该如何探明曹操陵墓的奥秘?
更何况前方究竟藏着什么,此刻无人知晓。
即便折返后带领大批人马再度前来,倘若遭遇更为凶险的机关,造成更多伤亡又该如何是好?因此,撤退的念头本身便显得不够周全。
罗教授并未立刻决断,而是与其他几位资深学者聚到一处低声商议了片刻。
随后,他凝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嗓音低沉地向工作人员吩咐:
“安排几人留守此处,从坡顶悬下几条绳索,记住,末端务必系上重物。”
“倘若前方突发危急状况,所有人便能迅速撤回,借助绳索攀回坡上。”
“留在上面的人盯紧对讲机,信号一来马上拽绳子!”
这法子还算周全。
工作人员从装备箱里翻出绳索,量了量长度。
除了找够分量的压舱物费了些功夫,别的都能安排妥当。
眼下考古队人手够用,分几个人守在外头不成问题。
罗教授朝自愿留下的队员点了点头,便带着其余人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沙……”
衣料擦过石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好在斜坡表面磨得十分光滑,不然还没进墓,裤子恐怕就得磨破大半。
有人滑到一半停不住,索性抱着包滚了下去,落到坡底骂了句娘。
滑到底部,随行的士兵迅速上前,在考古队前面摆开防卫的架势。
其他人屏住呼吸,开始打量四周。
情况确实和最早摔下来的队员说的一样:坡底并没有藏着什么危险。
脚下铺着整齐的砖石,两侧的墙也是用厚实的砖块砌成的。
用手敲敲地面或墙壁,传来的都是沉闷的实响,显然里头没有空洞。
医护人员处理完摔伤者的伤势后,罗教授望向眼前像没有尽头的墓道,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喉结动了动,苍老的脸上浮起决断的神色。
几十年的考古生涯里,他经历的风浪太多,光是近几年几次下墓,就差点把这条老命留在黑暗深处。
但危险从未让他退却。
作为国内最早一批、也是如今最资深的考古学者,罗教授从入行那天就明白,这条路从来不会平坦。
既然要走进逝者安息之地,就该承受随之而来的考验。
就算最终长眠于此,也不算意外。
静默片刻,等伤者归队,罗教授拍了拍手,用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对众人说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管前面有什么,只能小心往前走。每个人注意脚下和两边墙壁,别乱碰任何可疑的地方,以免触动机关。”
“一有不对劲,听我指挥立刻原路退回!”
“现在,出发!”
老教授话音落下,研究所的人背起装备,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朝着灯光能照到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