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神早已飞向那具棺椁,但理清周遭环境仍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只不过这所谓的地宫,布局竟与墓道其他部分相似得近乎单调。除了正中那具孤零零的棺木,四面墙壁空无一物,毫无摆设,更像一个封存遗物的石窖。
望着光秃秃的壁面,老教授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拍掌唤回众人的注意:
“把光线集中到中间,准备开棺!”
灯光汇聚之处,是一具石椁。
与以往出土的汉代铜棺不同,眼前这副通体由青石雕成,这反倒合乎常理,在古代葬制中,石质棺椁方为主流,金属棺椁无论对于帝王或将相,都属稀见。
在明晃晃的光照下,老教授与几位同僚沿石棺慢慢绕行,仔细检视每一寸表面。
忽然,一位学者压低嗓音急促唤道:
“老罗,快来看这儿,棺侧刻着字!”
听见同事的呼喊,老教授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石棺右侧,周围的人也陆续跟过来蹲下身。
石棺侧面果然刻着一行字迹,凿刀留下的凹痕里积着岁月尘埃,用的是汉代通行的隶书体。
“建武十二年,天子定中原,山河归一,万国来朝。”
“封赏有功者,惩处有罪人。”
“陛下念王莽虽篡汉室,亦属豪杰,故命吾等在此立其衣冠冢。”
短短三句话。
当老教授一字一字念出时,四周接连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考古队员与那些九门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无法置信。
又一次被方毅言中了。
这座陵寝确为刘秀为王莽修筑,种种痕迹都与方毅先前推测严丝合缝。
实在令人震撼。
这便是方毅的本事。
那些自诩精研考古的学者,或是常年在地下谋生的老手,站在方毅身旁时,恍如稚子仰视山巅。
他方才踏入墓道便已点破关键,而旁人却要走到尽头方能领悟半分。
这其间的距离,宛如天堑。
据石刻记载,建武十二年刘肃清最后一路叛军,山河终定,汉家命脉由此延续两百春秋。
天下安宁后,刘秀最先着手封赏功臣,亦未忘处置宿敌。
至于王莽如何发落,刘秀思量此人虽属逆臣,终究曾踞高位,首级早已斩落,尸身乱军之中无从寻获。
若连一处安置衣冠的墓穴都无,未免太过悲凉。
遂下令建造此墓。
隐隐透出几分豪杰间的相惜之意。
罗教授以复杂难辨的眼神扫过方毅侧脸,继续沿石棺缓步绕行。
确认再无铭文后,他立即挥手召来几名助手。
“开棺。”
咔嚓。
咔嚓。
金属锁钩扣住棺盖边缘,四角固定稳妥,众人齐力将厚重石板徐徐吊离。
此番罗教授显然谨慎许多,棺盖才升至半空,他已将手电光束打向内侧,欲查看有无暗刻。
并无。
棺盖平稳置地后,数位专家与方毅迅速围拢至石棺四周,站成一圈。
光线垂落,棺内景象毫无遮掩地展露于众人眼前。
确是衣冠冢。
不见骸骨,棺底平展着一袭玄墨色袍服,安置得端正齐整。
领口开得略低,袖幅极为宽阔,袍摆如涟漪般向外铺散。
罗教授只瞥了一眼,便断言道:
“这是西汉盛行的曲裾深衣,至东汉虽已不作正服,但在西汉却是高等贵胄日常穿戴的规制。”
“宽袖大带,下摆形制不分男女,正是西汉服饰的特征。”
“加之这玄墨色泽,以及触目可辨的顶级质地,这应是西汉晚期诸侯等级的礼袍。”
言至此处,罗教授从助手手中取过相机,极轻地按下几次快门。
罗教授指尖抚过深衣的丝质纹路,丝缕在光下泛出幽微的暗泽。
他停顿少顷,嗓音压低几分,恍若对着虚空低语。
“这件衣裳的分量不轻。”
“它不仅能让我们看清西汉衣冠制度的形貌,更因其本身……便足够珍罕。”
他略作沉吟,目光变得悠远。
“从这上面能窥见些深意。王莽曾坐的那个位子,他立起的那个国号,在刘氏后人眼中,从未算得正统。”
“但刘秀此人……倒未赶尽杀绝。”
罗教授微微摇头:“该有的礼制,他依旧给了。公侯葬仪,一项未缺。”
简短说罢,他的视线顺着衣襟走势慢慢下移。
袖幅交叠之处,底下似有某物。
罗教授忽然凝住。
他身躯略向前倾,瞳孔骤然收紧。
就在那两片宽阔袖幅相互掩合的位置,约莫对应腰腹之处,隐约透出一角浅木色的边沿。
虽被层层织物覆掩,那方正规整的轮廓却未逃过他的眼睛。
他抬手示意。
数道白光立时从不同角度投来,将那方寸之地照得雪亮。
两名身着白衣的工作人员缓步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各自用双手捧起棺椁一侧的袖缘。
下方果然横着一只细长的木盒。
与先前存放随侯珠的容器相比,这只木匣显得格外简朴。
木料粗陋,漆色晦暗,边角处已磨出了毛糙的痕迹。
器物外表的讲究程度,往往暗示着其中所藏之物的轻重。
这只木匣既置于王莽的墓室,其中之物,价值自然远不能与那枚传说中的宝珠相提并论。
罗教授面上却未见多少失望之色。
不如随侯珠?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般品级的珍宝,多少世代也未必能遇见一次。
指望刘秀会给昔日的对手陪葬一件绝世奇珍?未免想得太过天真。
他套上特制的纤薄手套,指尖触到匣盖边缘,稍一使力,将它掀开。
匣中并无光华流转,也无耀目光泽。
静卧在丝绒衬垫上的,只是一件青铜器物,表面蒙着暗绿的锈斑。
可它的形制却异常古怪,由上、下两段组合而成。
上半截是一根呈“厂”字状的青铜长杆,杆身上等距离刻着细密的纹路,宛如尺子上的刻度。
下半截则附着在那长杆之上:一个可供手指勾拉的圆环,连带一套能够前后移动的支架。
两者拼合,便成了这么个令人困惑的物件。
四周忽然陷入沉寂。
围在近旁的人们脸上都浮起茫然,彼此交换着不解的目光。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以往出土的青铜器,形制再奇特,大体也能推测出用途。
饮酒的爵,舀酒的斗,或是其他日常器具。
可眼前这件……史册之中从未出现过类似的记载。
这件青铜器的模样,一时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困顿。
若是带回研究所,耗费足够的时间,总能理出些线索。
可此刻站在这墓室之中,思绪却像打了死结,无论如何也转不动。
罗教授沉吟了近一分钟,依旧毫无所得。
他转过头,视线落向侧后方那位年轻人。
若论对古墓的熟稔,对器物的辨认,自己并非此处最精通的人。
身旁不就站着一位么?他不知道的,那人未必不知。
罗教授清了清喉咙,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方毅,以你的眼力看,这件东西……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被唤到名字的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凝视着匣中之物,目光沉静如深潭。
木匣开启的瞬间,方毅的注意早已飘远,那道许久未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再一次撞入他的意识。
“宝物青铜卡尺已确认。”
“青铜材质,测量功用,工艺平常。”
“其现世之时,恰逢王莽主政,自上而下推行此物。时代与人物交叠,为它蒙上一层难以抹去的迷雾。”
“时空就在此处折叠,过去与未来彼此回响。这份独特的错位感,赋予它远超实质的额外价值。”
“判定通过。”
“奖励抽奖权限三次,此物归宿主所有。”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方毅的呼吸微微一凝。
随考古队踏入这座王莽陵寝时,他并未怀抱多少期待。
墓中藏有重宝?他不敢如此奢想。
此行更多是出于好奇,那个被后世无数人议论的篡位者,究竟在历史中留下了多少反常的痕迹。
汉惠陵的见闻已颠覆过往认知,那么此处再出现任何异象,也不足为怪。
可系统的判定,仍像一记闷雷,在他胸腔深处震荡开来。
他记起最初与那“超级盗墓系统”相连时,耳边响起的无机质嗓音曾说过:除了完成任务,一旦发现或发掘出稀有的文物宝物,系统便会直接给抽奖的次数。
之前到手的东西,大概都没能达标,所以从未触发过系统的提醒。
可眼前这把青铜尺,显然是个例外。
系统判定“宝物”的标准,并不只看它值多少金银。
时光沉淀的分量,传闻笼罩的朦胧,都会被算进去。
这件两千年前西汉时期出现的测量工具,外形竟和后世所说的游标卡尺几乎一样。
正是由于王莽当年大力推行此物,后来才有人玩笑说:他该不会是从未来回去的吧?
一件近乎现代的科学仪器,突兀地出现在那么遥远的年代,这大概就是系统所说的“神秘性”。
也正是这份突兀,让它获得了超乎寻常的额外价值。
东西留在手里,机会也是白得的,方毅没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