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前台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陈遇听完前台报出来访人的名字，愣了一愣，站起身，朝旁边的李彬抬了抬下巴，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
楼下茶厅采光柔和，几张布艺沙发摆得松散，玻璃杯里浮着淡淡的茶叶。
陈遇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带了一点歉意，身子微微前倾：“霍二少爷您好。”
霍二少目光落在陈遇身上，斟酌着开口：“我该怎么称呼您，陈少，还是容少。”
陈遇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搭在桌沿：“叫我陈导就好。
我叫您霍总，咱们还是现实一点。”
霍二少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暗自琢磨，叫霍总得拿出对等的排场，叫霍少就随便客套下就行。可他现在境况窘迫，连女朋友的开销都给不起，哪里撑得起场面。
简单寒暄两句，霍二少抿了抿唇，直奔来意：“我今天想过来问一件事。听说李樰李总，还有李彬李老师，已经领到信托金了？”
陈遇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闭着嘴，什么都不说。
李彬也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鞋面，一言不发。信托金这回事她自己都懵，估摸着老人家是怕哪天自己忽然没了，提前给自己留了一层身份保障。
霍二少见两人这个样子，脸上更挂不住，正要开口道歉，陈遇先说话了。
陈遇点了下头，语气平平：“没错，雪儿已经领取了信托金。
她那一份，还是最低那一档。
老爷子顾及我个人作风的问题，额外往上加了一档，给到第四档。
彬姐领的那一档，比她还要再低一些。
我做事，不爱藏着掖着。
我也信霍家的信誉，这些话不会被闹得满城皆知。
给她们两人设立信托，主要也是怕她们遭遇绑架。”
霍二少迟疑了一下，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陈遇随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他身上：“霍总今天想问的，说到底还是霍二少爷自家的家事。
我一个外人，怕是连建议都不好给。”
李彬听懂了，陈遇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她伸手捞过放在一旁的背包，拉链轻轻蹭出一点细碎声响，作势准备起身。
霍二少看着两人的动作，知道谈话快要到此为止。今天过来，他必须把态度摆出来。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双手拱了拱：“我想知道，陈少是怎么说服容老爷子的。
求您指条明路，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回响。”
陈遇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缓缓摇头：“大恩就谈不上。
我跟二少情况不一样。
我走的是数学这条路，家里财富继承这些事，我不掺和。
严格说起来，我差不多就是别人嘴里说的小白脸。
彬姐，雪儿她们自己也能赚钱，现在算是她们养着我。
她们觉得找我，也不亏，就将就过着。
家里老爷子心里看得透亮，哪会看不懂她们的心思。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当饭桌上多添两双筷子。
人多热闹。
总比我孤零零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什么事，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要强。
家里多两双筷子，好过死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
二少这边不一样，条条框框多。
我现在是户主，二少羡慕我可以随便带人回去，我又何尝不羡慕你有家的氛围。
人呐，哪有好事全落到一个人头上的道理。
单凭你的出身，就已经足够很多人羡慕了。”
霍二少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些许：“家里已经找我谈过，希望阿怡退圈。”
“哐当”一声。
陈遇手肘一带，手边的茶杯翻倒，茶水哗啦啦淌了满满一桌子。
这个失礼的举动，惊得霍二少连忙坐直身体，眼睛紧紧盯着陈遇。
李彬心里门清，陈遇这是生气了。心里骂人，你们怕自家丢人，我还在外面拼命打拼事业，这不是摆明看不起人吗。
霍二少连忙摆手，拱了拱手：“我没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只是家里老一辈思想还是比较古板。”
陈遇叹了口气，拿纸巾随意擦了擦手上溅到的水珠：“古板，是为了家族能继续不下牌桌。
不去赚认知以外的钱。
我看过一些小道资料。
1978年霍家那边，长房儿子每月五万、十万港币，长房女儿一万港币。
按照数据推演，如今每月大概十二万到三十万港币，一年不会超过三百万港币。
章老师要是嫁进去，最多一个月二十万港币，一年两百四十万。
章老师去年一年收入三千五百万，今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水平。”
他转头看向李彬：“彬姐，换作是你，愿意退圈吗？”
李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脱口而出：“我可太愿意了，现在就领证？”
陈遇猛地咳嗽两声。
李彬脸颊一红，低下头，小声打趣：“话说回来，人家是传统女人。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嘛，我当个小妾行不行呀，我可以走小门进去。”
霍二少整个人都呆住，好半天才回过神：“咳咳，阿怡她不想退圈。”
陈遇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朱莉娅单片片酬两千万美元，折合一点六亿。
好莱坞亚裔女演员天花板，刘玉玲拍《杀死比尔》五百五十万美元，折合四千万。
章老师有机会摸到这个层次。
说句实在的，男的心里，大多都算过自己能从家里分到多少钱。
初步估算二少可以分到五十亿港币。
绝大部分是物业、未上市股权、地皮，实打实的现金占比很低。地产豪门，现金普遍只占总资产的百分之三到五。
可自由调动的现金大概一点五到二点五亿港币。
每年租金加分红的净现金流，八千万到一点一亿港币左右。
个人遗嘱按月发放的零花钱，大概二十四到二十七万港币一个月。
章老师个人一年花多少钱我不知道。
彬姐这边，不算大额买房，助理、造型、差旅、公关、日常购物硬性开销，一年四百五十到七百万人民币。
二少，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霍二少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是我自己能力不够，不全是家里规矩的问题。”
陈遇直接站起身：“二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没别的事，我就上楼了。
我本身做娱乐行业，也不缺投资方，咱们聊不到一块。
我一直信一句话，就算身处地狱，手里也要攥得住筹码，才能跟小鬼做交易。
我没有看到二少手里的筹码。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今天霍二少过来，本来也不是单单聊这件事。
你要等的人，应该快下来了。可以稍等一会。”
李彬拿起背包，跟上陈遇，准备一同上楼。
霍二少没有走，目光死死盯住楼梯口。他在等女朋友，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接下来的一幕，看得他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解释，他瞬间都不想听了。
李樰跟他的阿怡，竟然一起从电梯冲了出来，两个人扭打在一块。
刚踏出电梯门，李樰直接扑上去，骑在对方身上，挥了两拳。
转眼章女星一使劲，翻身把李樰压在了底下。
旁边几个保安纷纷转过身背对着这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彬快步走过去，轻轻咳嗽一声：“子宜，霍二少就在茶厅坐着呢，你们俩有事回头再闹。”
章女星光着一只脚丫，随手捞起地上的包，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几步走到茶厅，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霍二少咽了一口唾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打起来了？陈少会不会生气？”
章女星满不在乎，拨了拨凌乱的长发：“生气？生哪门子气？
就这点事，陈少哪会放在心上。我就算当着他的面揍李樰都没事。
谁让她抢我的女主角，打的就是她。”
李樰气呼呼跟过来，胸口一起一伏：“老娘跟你没完，这个角色本来就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你姐忙着备孕呢，哪有空接戏。”
章女星半点不退让。
李彬赶紧上前拉住李樰的胳膊：“先别吵，人家霍二少还在这呢。”
李樰伸手指着她，怒气冲冲：“你等着，等忙完这阵，你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奉陪到底，谁怕谁。”
章女星扬了扬下巴。
紧跟着李樰话锋一转，伸出手：“给我一千万，不然我姐出演这个角色。”
章女星鼻子里哼出一声：“想得美，最多给你六百万。
活我干了，罪我受了，凭什么你拿大头。”
李樰不甘心：“800万，一人一半。”
章女星不给：“最多600万。”
李彬急忙拽了拽李樰，低声劝：“别在这闹，别吓到人家男朋友，咱们回去再说。”
李樰也是气的不行：“今天你爷们在这，我不想跟你吵了。
600万行。
但是600万，回头你给我客串一个。”
“成交”
两姐妹人转身离开茶厅。
霍二少扶了扶额头，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看着阿怡这样，更心疼了：“疼吗？”
章女星对着小镜子拢了拢头发，随口回道：“还好，没掉多少头发，都没往脸上招呼。”
霍二少心里那层美人滤镜碎掉不少：“你当着陈少的面跟人动手，他真的不介意？”
章女星对着粉扑往脸上补了两下妆：“介意啥。
她们姐妹俩打默契麻将，还好意思争角色。只要不把脸打花，陈少才懒得管这些私事。”
霍二少看着方才怒气冲冲的李樰走远，心里还有疙瘩，忍不住问道：“女明星抢资源，都要动手打架吗？”
章女星合上化妆镜，放回包里：“哪能都这样。
国内能拿到这种级别资源，还有海外影响力的，掰着手指头数没几个。
我，还有李彬。
巩莉老师的戏路更广一点。香港那边也有女演员，就是国际知名度差一截。
李樰嘴上说考虑考虑，其实就是故意刁难我。
想分我钱。
分钱可以，但是我得拿大头。”
霍二少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以后会不会动手打我？”
章女星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出来：“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打你干什么。出门你就是我的爷，在家里也一样。”
她望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心里清清楚楚，属于她和霍二少的戏快要唱不下去了。她绝不可能退圈嫁进霍家。
楼上，陈遇坐在办公室翻着书。
李彬拿着小药膏，一点点帮李樰梳理凌乱的头发。
“霍二少今天过来，就是想要一个说法，哪想到你们俩电梯门口直接打起来了。”
李樰撇撇嘴：“往后我尽量少跟她碰面。
她也答应了，这段时间不会过来。”
李彬手上动作顿了顿：“胖姐好久没露面了。”
李樰低下头：“听说她准备签华艺。
这个合约一签就是好几年。
过不了几天就会过来。花姐选择分开，她签了公司，打算接下我们离开空出来的那部分资源。”
两个人就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公司楼下。
章女星坐进车里，霍二少跟着她一起离开。
路上霍二少心里的疑团还没解开：“容老爷子怎么就松口同意那件事了？”
章女星靠着车窗，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
前段时间陈师弟父母的一位老师过世，他抽不开身，就让李彬和李樰代为前去吊唁。算是先斩后奏。
容老爷子那群老朋友全都知道了，都以为容家已经点头。
事已至此，容老爷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陈师弟只是容家的外孙，老人家就算想管，很多地方也力不从心。
再说陈师弟行事太能折腾，身边多两个人陪着，老爷子反倒安心不少。”
她转过脸，眼里闪出兴致：“别管旁人闲事了，咱们吃大餐去。新款男装刚上，咱们去逛一逛。刚刚抢下角色，片酬一千六百万，分出去六百万，还剩一千万到手。有钱就该好好消费。
也就这几天有空，进组之后就没时间玩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找别的女孩子，记得别被记者拍到就行。”
霍二少心里一阵发烫，只觉得这不真实。女朋友刚打完架，赚到钱第一件事居然想着给他添置衣物，还容许他出去玩：“那李樰也是这样？”
章女星点点头：“差不多，李彬赚的钱，都给陈遇花了。
陈遇家里人口太多，花的也是入不敷出。”
霍二少听说陈遇赡养一些老兵：“我说，李樰也给陈遇找女人？”
章女星知道，这个男友动心了，以前自己肯定会生气，现在演戏嘛，就不生气了：“会啊，找了几个。
陈师弟要脸面，身边也就固定几个人。柳颜你见过，身材惹眼，很多男人都喜欢。还有唱歌的张量影，还有小刘，那位神仙姐姐。
李樰说到底更像一个护工，就怕陈师弟悄无声息出意外。陈师弟要是没了，容家饶不了她。”
霍二少低声说道：“我家里人议论陈少，说他心机太深，运气又太好，杀心也多。三样凑一块，占了天机，恐怕寿命长不了。”
章女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些跟我们没关系。就算他是一头生了病的小龙，那终究还是一条龙，有翻江倒海的本事。
那天大闹港地。
你们家不也收到消息，暗地里有人随时做好支援准备。他活着，碍不到谁。
谁愿意去招惹一个随时可能出事、行事又疯疯癫癫的人。单凭国际大导演这个身份，就没人敢轻易动他。当初姜闻导演，如果没有国际声望，想保下刘小庆老师，根本做不到。”
霍二少点了点头：“没错，一堆人围着盯着，没人敢下手。不少人就等着他离世，好瓜分容家的产业。
容家曾经丢掉控制权又拿了回来，还有信哥和整个公司。
病龙依旧是龙，威压摆在那里。”
两人并不知道，陈遇真正最贵重的财富，安放在大厦地下一层的银行保险库。一排排小小的保险柜，里面锁着一叠叠纸片与数据。
跟这些东西一比，容家的钱财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陈遇抛出未来二十年的规划，谁也说不清纸上还写着什么。
陈遇绝顶聪明，可聪明人往往容易孤高，凡事总想靠自己。也正因如此，旁人拿不到库里的数据。
保险库的看守都是受过恩情的退伍老兵。他们试过策反，完全行不通。
一旦陈遇遇害，万一看守的老人会直接销毁全部资料。这个后果，没有人敢承担，也没有人承担得起。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满天星辰，一心想着坐上飞船探索新世界，世俗的黄金、族群的权力争斗，在他眼里，就跟猴子抢猴王位置的游戏差不多，根本提不起兴趣。
拿钱财地位去跟他做交易，他完全无动于衷。
也不能强行关押他。研究报告写着，他心理有自我保护机制，一旦被俘虏，身体会加速衰败。
他还抗拒脑部医疗检查，旁人分析，是不信任外人，怕脑子被动手脚。
一帮老爷子气得头疼。
他们叫李樰哄他去做检查，李樰犹豫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粮仓都有可能空，万一检查出意外，谁来负责？
这话传回去，所有人全都哑口无言。
谁敢签字担责？
平日里都得好几个人盯着，稍微疏忽，说不定就出事。好在他不爱往外跑。
这么一尊小祖宗，大家只能忍着。
北平的街头，一些奢侈品店里。
章女星高调陪着霍二少在北京城里逛街消费。一整天下来，她脸上挂着欢喜，有真心，也有表演出来的笑意。各路媒体闻风而动，吃瓜新闻很快就传开了。
第二天，网上杂质报纸，应该都会有两人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