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全拆！”
周建国嘶哑的吼声。似乎还在大班室的冷气里回荡。
这位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没有回省委大院。
他直接把临时办公室搬到了油气集团的基建指挥部。
脱了西装。穿着灰色的旧夹克。
天天跟着工程队泡在泥水里。皮鞋底结了厚厚一层硬泥巴。
红色的记号笔画下的那个大圈。
变成了现实里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短短一个月。
京州这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牌省会。被彻底开膛破肚。
这不是修路补桥。这是拔鳞抽筋。
上万台重型工程机械涌入京州的主城区。
明黄色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堵死了每一条主干道。
柴油发动机的废气遮天蔽日。
空气里全都是呛人的粉尘和水泥渣子味。
巨大的路面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啸。齿轮疯狂撕咬着厚实的柏油路面。
火花四溅。砸在旁边的水洼里。滋啦作响。冒出白烟。
老旧的地下管网被直接挖断。
生锈的铁管被粗暴地扯出来。扔在路边的废料堆里。当啷作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捆捆黑色的粗大线缆。
最高级别的底层光纤网。
那是油气集团的神经末梢。
直径半米的黑色光缆。从巨大的木质线轴上滚落。
防静电胶皮散发着浓重的刺鼻气味。
上十万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三班倒。日夜不停。
把这些黑色的神经。深深埋进京州的地底。
密如蛛网。错综复杂。
每一根光纤。都直接连通着油气集团的中央服务器。
地底在变。地上也在变。
十字路口那些用了十几年的老式红绿灯。全被锯断推倒。
生铁柱子砸在马路上。闷响。震得地面发颤。
崭新的银灰色金属立柱拔地而起。
柱子顶端。不再是简单的三色灯泡。
而是安装了一个个黑色的半球体设备。
集团下属实验室连夜赶制出来的超高精度传感雷达。
黑色半球在防爆玻璃罩里。无声地旋转。
红色的激光扫描仪闪烁。扫过空旷的街道。
任何移动的物体。哪怕是一只跑过斑马线的野猫。
都会被雷达瞬间捕捉。化作一组数据。顺着地底的光纤传回总部。
城市的上空。传统的高压电网也在消失。
那些架在半空中的粗大电线。被大型吊车一根根剪断。
钢缆崩断。发出噼啪的脆响。
水泥电线杆被连根拔起。
取而代之的。是分布在各个社区和街角的银色集装箱。
固态储能基站。
这是吕州新能源基地刚刚下线的最新产品。
没有了庞大的变电站。没有了复杂的输电损耗。
这些装满固态电池的银色铁盒子。安静地趴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散发着微弱的散热风扇嗡鸣声。
它们组成了全新的去中心化智能电网。
整个京州的能源供给。彻底脱离了国家电网的传统调度。
变成了林御手里随意分配的电池组。
资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下去。
林御手里的千亿现金流。在这个月里疯狂消耗。
每天的开支报表上。都是让人双腿发软的天文数字。
但没人喊停。没人敢拦。
省委书记周建国亲自坐镇审批大厅。
所有阻碍工程的钉子户。所有卡脖子的行政手续。
不用油气集团出面。
周建国直接带着防暴警察和推土机。强行铲平。
他把自己那顶省委书记的乌纱帽。死死绑在了林御的蓝图上。
一个月后的深夜。
京州下了一场冬雨。
冰冷的雨丝砸在崭新的柏油路面上。冲刷掉了一个月来的漫天粉尘。
路灯亮了。
不再是昏黄的钠灯。而是冷白色的智能LEd光源。
光柱打在湿滑的路面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街角一家拉面馆的老板。站在卷帘门下。
手里拿着一把漏勺。面汤滴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
他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街道。
这还是他住了几十年的京州吗？
路两边的老旧平房全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统一规划的全金属外立面智能建筑。
大楼外墙上的巨型全息投影屏幕。在雨夜里闪烁。
蓝红相间的霓虹灯光。倒映在路面的积水坑里。
银灰色的雷达立柱。在雨中亮着一圈幽蓝的呼吸灯。
半空中的电线网没了。天空显得异常开阔。却又透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整座城市。散发着一种冰冷、机械的未来气息。
赛博朋克般的钢铁都市。拔地而起。
面馆老板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漏勺掉在地上。当啷。
他觉得害怕。一种面对未知巨物的本能恐惧。
这座城市变异得太快了。快得像个怪物。
但同时。他又觉得兴奋。
他口袋里的银行卡上。昨天刚收到了油气集团发来的六万元拆迁过渡费。
只要配合这套新秩序。钱。有的是。
恐惧与狂热。交织在每一个京州市民的心头。
他们亲眼见证了。资本的强权。
是如何在三十天内。硬生生重塑了一个人类生存的空间。
此时。
油气集团总部大厦。
地下五十米。
新扩建的智算中心。
这是整座智慧城市的大脑。是那张庞大光纤网的心脏。
电梯门滑开。
冷风夹着浓烈的机房臭氧味。扑面而来。
五千平米的巨大地下空间里。
密密麻麻排列着上万台黑色的超级服务器机柜。
蓝色的运行指示灯。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在黑暗中疯狂闪烁。
液冷系统的循环水管里。发出哗啦啦的水流声。
巨大的散热风扇。轰鸣着。抽走机柜产生的恐怖高温。
声音震耳欲聋。连地板都在微微发抖。
苏婉儿坐在最前端的环形总控制台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地下五十米的温度很低。冻得她手背发青。
她双眼布满红血丝。熬了整整三天没合眼。
黑框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没去擦。
左手端着一杯浓缩黑咖啡。
手腕抖得厉害。褐色的咖啡液晃荡出来。洒在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
顺着缝隙往下滴。
她放下纸杯。杯底磕出沉闷的响声。
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她咬紧下嘴唇。用力咬了一口。
一丝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疼痛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主屏幕上。
一行行绿色的自检代码飞速滚动。
“交通雷达节点。接入完毕。”
“固态储能基站网络。接入完毕。”
“全城光纤底层通讯。握手成功。”
每一条绿色的提示弹出来。都在宣告着这座城市的一根神经被成功接管。
苏婉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指节因为过度疲劳僵硬发酸。
控制台正中央。
有一个加装了透明防护罩的红色实体按键。
那是唤醒整个智算中心的最终开关。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这按键按下去。
京州就不再是一个由市长和交警管辖的传统城市。
它将变成一头活生生的数据巨兽。
完全由油气集团的代码来控制呼吸和心跳。
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叶。胸腔剧烈扩张。冲锋衣的面料被撑得紧绷。
她伸出右手。
食指挑开透明塑料罩。咔哒。
塑料盖弹开。
指腹贴上那颗冰冷的红色按键。
用力。
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