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桑塔纳的车灯昏黄暗淡。
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的烂泥路。光柱在夜雾中显得浑浊不堪。
赵瑞龙把油门踩到了底。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大团呛人的黑烟。
泥水溅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出一道道泥泞的扇形。
他双手死死抠着塑料方向盘。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结的树根。
车轮压过一个深水坑。
车身猛地弹起。避震器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赵瑞龙的脑袋重重撞在车顶的绒布上。脖子一阵闷痛。
他没减速。右脚死死钉在油门踏板上。
牙齿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高育良落网的电视画面还在他眼前晃荡。汉大帮倒了。
他这个赵家唯一的独苗。彻底成了没主人的死狗。
汉东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半小时后。京州东郊。
废弃的烂泥湾走私码头。
海风夹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死鱼的恶臭。扑面而来。
桑塔纳撞断了路边半截朽木栅栏。木头断裂声在黑夜里格外清脆。
一脚急刹。车在长满青苔的水泥桩前停下。
赵瑞龙推开车门。
双腿发软。左脚刚沾地，直接跪在了烂泥里。
泥水瞬间浸透了西裤。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包。
码头边停着一艘十几米长的破旧渔船。
船头的木板掉漆严重。挂着几个长满藤壶的废旧轮胎。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一个穿着黑胶皮雨衣的男人蹲在缆绳旁。
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火星在海风里忽明忽暗。
“老三安排的船？”赵瑞龙喘着粗气走过去。
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蛇头站起身。把烟头弹进黑漆漆的海水里。
滋啦一声轻响。火星瞬间熄灭。
“钱带来了？”蛇头没废话。打量着这个浑身是泥的男人。
赵瑞龙拉开塑料包的拉链。
手抖得厉害。拉链卡住了布料。
他用力一扯。塑料袋撕裂。
十几沓用防水膜封好的美钞露了出来。在夜色下透着绿光。
这是他藏在某处安全屋地砖下的最后一点现金。
“五十万美金。”赵瑞龙把包塞进蛇头怀里。“马上走。去公海。”
蛇头颠了掂分量。拉开防水膜。
抽出一张纸币。借着船头的微光验了验。
“底舱。滚进去。”蛇头把包塞进雨衣里。
指了指甲板上的一个木盖子。
“没到地方。敢出声我把你扔下去喂鱼。”
赵瑞龙踩着湿滑的跳板上船。
右脚一滑。小腿磕在船帮生锈的铁钉上。
划出一条血口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喊疼。
掀开甲板上的木盖子。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死鱼腐臭味。混合着柴油的刺鼻味。直冲天灵盖。
他强忍着反胃。顺着生锈的铁梯往下爬。
舱盖在头顶重重合拢。砰。
眼前陷入绝对的黑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底舱很低。根本站不直腰。
地上全是指头厚的黏腻鱼鳞和发黑的血水。
赵瑞龙摸黑缩在角落里。
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渔船剧烈震动起来。老旧的柴油机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胃酸直往上涌。
他捂住嘴。酸水顺着指缝溢出来。滴在衣领上。
他堂堂赵家大少爷。汉东呼风唤雨的公子哥。
为了讨好他。多少处长局长排着队给他敬酒。
现在。他像条阴沟里的蛆。跟一堆死鱼烂虾挤在一起。
海浪拍打着木质船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身摇晃得厉害。
赵瑞龙的脑袋磕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咚。咚。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因为用力发出咔咔的脆响。
只要熬过去。
只要出了公海。联系上孙海平的接应船只。
他手里还有汉东的机密数据。他还能在海外东山再起。
这笔账。他迟早要找林御算。
时间在黑暗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热锅上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时。或者大半夜。
柴油机的轰鸣声渐渐变小了。
船身的摇晃也平缓下来。海浪的声音不再那么狂暴狂野。
头顶的木盖子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咚咚。
一丝微弱的冷光透了进来。
“出来吧。过界了。”蛇头粗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带着一丝拿钱办事后的轻松。
“前面就是公海了。安全的很。”
赵瑞龙浑身一颤。
一直死死捏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手心里全是被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黏糊糊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肺叶里的那股压抑和恐惧。随着这句话消散了大半。
活下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林御的资本大网再大。也罩不住这无边无际的公海。
他撑着湿滑的舱壁站起来。
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棍。膝盖酸软。
他扶着生锈的铁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铁锈粘在手心。扎着皮肉。
推开木盖子。
新鲜带着咸味的海风。瞬间灌进肺里。
冲散了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死鱼臭味。
赵瑞龙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食着自由的空气。
他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撑着甲板边缘。
漆黑的海面上。没有月光。
只有海浪翻滚的白色泡沫。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他正准备从底舱里彻底爬出来。站到甲板上透透气。
突然。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响。
紧接着。
唰！唰！唰！
无数道刺眼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漆黑的海面上亮起。
像十几把白色的利剑。直接撕裂了浓重的夜幕。
强光瞬间汇聚。死死锁定了这艘破旧的走私渔船。
光线太强了。白炽得让人发盲。
晃得赵瑞龙根本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胳膊。挡在脸前。
眼泪被强光刺得止不住地往下流。滑过布满泥垢的脸颊。
周围黑漆漆的海水。被照得雪亮。纤毫毕现。
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他眯着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惊恐地往前望去。
前方。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公海。
此刻。赫然矗立着几座庞然大物。
巨大的钢铁支柱深深扎进海床。
高耸的金属井架直插云霄。宛如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冰冷的金属反着探照灯的白光。透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那是几座属于汉东油气集团的庞大海上钻井平台。
像一面连通海天的钢铁高墙。
死死堵住了他逃生的最后一条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