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雨飘落下来。
细密的雨丝像针尖一样。砸在吕州新能源基地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溅起一层灰白色的水雾。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光晕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迈巴赫的车灯亮着。两道炽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前方的人群上。
林御站在车头前。深蓝色的西装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没打伞。也没有让楚雄撑伞。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往下流。滴在洁白的衬衫领口上。
他目光冷冽。像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封存的冰刃。
死死扫过警戒线外那几百名大风厂的旧职工。
人群死一般寂静。
刚才王文革引火自焚的疯狂举动。把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现在只剩下雨点砸在黄色安全帽上的滴答声。
以及工人们粗重不匀的喘息声。
林御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指尖挑开封口缠绕的白线。一圈。又一圈。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复印件。
纸张在冷风中哗啦哗啦直响。
“郑西坡。”林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头浑身一抖。
花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显得格外苍老。
他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往前挪了半步。
拐杖底端踩在水坑里。磕出一声闷响。
林御把手里的复印件高高举起。
“大风厂持股会认证书。”林御看着那张老脸。
“你们心心念念的护身符。你们拿命去护的命根子。”
他双手捏住那沓厚厚的纸。
手腕猛地发力。
嘶啦。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轰然炸开。
几百号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冷风灌进肺叶里。生疼。
林御把撕成两半的废纸叠在一起。再次用力。
嘶啦。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被初冬的夜风卷起。飘飘荡荡落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上。
瞬间被浑浊的泥浆吞没。变成一堆辨认不出字迹的垃圾。
“林董……”郑西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拐杖一滑。他险些跌倒。旁边的小伟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这东西。在法律上早就是一堆废纸了。”
林御拍掉手上的碎纸屑。纸屑沾着雨水。黏在手指上。他随意蹭在车盖上。
“蔡成功拿它抵押了过桥贷款。银行走完了破产清算程序。”
“你们手里的旧股权。连去街口买个白面馒头都买不到。”
林御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泥水里。
水花溅在西裤的裤脚上。他毫不在意。
“你们觉得委屈。觉得我林御抢了你们四十个亿。”
林御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没有笑意。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透着金属的冷酷。
“四十个亿。是我砸进这片荒地里的真金白银。是我买回来的固态电池生产线。”
他指着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钢结构厂房。
“跟你们那个连排污费都交不起的破厂子。没有任何关系。”
工人群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挑事的刺头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和林御对视。
“想吃大锅饭。想靠着几张破纸躺着拿分红。”
林御的声音变得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我告诉你们。油气集团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撒泼打滚的巨婴。”
“门在那边。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滚。”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白玉娇伸出手。
白玉娇立刻踩着积水走上前。把一个白色的硬壳文件夹递到他手里。
林御拿着文件夹。转回身。
“但我林御。从来不亏待流汗干活的人。”
他把文件夹重重拍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啪。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从下个月起。新能源基地正式设立‘集团工会绩效激励基金’。”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出现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集团每年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五。直接打进这个资金池。”
林御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没有废股。不搞虚头巴脑的持股会。”
“所有分配。按劳计算。数据说话。”
他盯着那些面露迷茫的工人。
“流水线上的计件产量。装配车间的残次率控制。全部换算成现金绩效积分。”
“干得最多的。年底的奖金能在京州市中心全款买套房。”
“想混日子的。在这个池子里一分钱红利也别想拿。”
“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雨下得大了点。
密集的雨滴打在安全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工人们呆呆地听着。脑子里飞速消化着这些话。
百分之五的净利润。
油气集团现在的体量。随便漏一点出来。那都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分下来。比那个蔡成功画的大饼。比那个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股权。
真实一万倍。
“这……林老板。这白纸黑字算数吗？”
人群里。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师傅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明天上午八点。这份文件会在厂务公开栏张贴。”
林御看着那个老师傅。语气不容置疑。
“上面盖着油气集团的财务公章。和我的法人印。”
老师傅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瞬间红了。
他粗糙的双手在脏兮兮的厂服上拼命搓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郑西坡死死抓着黄杨木拐杖。
他那套老旧的、工人当家做主的陈腐幻想。被林御这套冰冷高效的商业分配制度彻底击碎。
但在这片碎掉的残骸里。他看到了真正的活路。
他知道。工人们以后不用再拉着横幅去大街上挨冻了。
只要肯卖力气。这日子就能过得比谁都红火。
老头双腿一软。拐杖掉在泥水里。
他双手捂着老脸。蹲在地上大声哭了出来。
这是憋屈了整整一年的释放。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
人群里。
两个拉着红底白字横幅的年轻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手掌松开了。
长长的横幅掉在泥水里。白色的油漆字瞬间沾满了肮脏的黑泥。
没人去捡。更没人去看一眼。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啪。啪。
稀稀拉拉的拍手声在雨夜里响起。
紧接着。这掌声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几百双长满老茧的手。用力拍打在一起。
掌声汇聚成雷鸣般的巨响。
压过了警车的引擎声。压过了夜风的呼啸。
也压过了这场初冬的冷雨。
工人们的脸上带着泥水。
但眼睛里。冒出了真实的、对未来生活的狂热亮光。
大风厂的历史包袱。在这个雨夜。被彻底斩断。
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遗老遗少。只有一群渴望在新工厂里流汗赚钱的产业工人。
林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走向迈巴赫。
老周早就等在车门旁。一把拉开厚重的防弹车门。
林御弯腰坐进车厢。
车门重重关上。砰。
外面的风雨声和雷鸣般的掌声。被瞬间隔绝在外。
车厢里开着暖气。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真皮味道。
他伸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前襟。
就在这时。
放在中央扶手上的黑色加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手机外壳磕碰着塑料托盘。发出干涩的杂音。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御拿过手机。大拇指滑开屏幕锁。
一封没有发件人地址的加密电邮。直接跳了出来。
邮件正中央。赫然是一个暗金色的骷髅头标志。
骷髅头的眼窝深处。透着两点猩红的像素光斑。
林御的目光沉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两点红光。
他点开邮件正文。
全英文的简短文本。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冰冷的杀机。
这不是警告。不是商业谈判。
这是一封正式的经济战书。
暗黑资本联盟。骷髅会。
这些隐藏在全球金融体系最底层的寡头。终于撕破了跨国公司的伪装。
直接向汉东油气集团。下达了绞杀令。
林御看着屏幕上的字母。
拇指指腹在手机边缘缓缓摩擦。
全球收割战的序幕。在这初冬的冷雨夜里。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