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脊背弯了下去。
灰色的中山装在背部崩得死紧。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九十度。
一个省纪委一把手。对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空调冷风打在墙壁上。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林御没有托大。
他迅速伸出双手。一把托住田国富的胳膊。
手掌隔着布料。能摸到干瘦的骨头。
手腕猛地发力。硬生生把田国富往下坠的身体架在了半空。
“田书记。”林御声音平稳。带着晚辈的客气。
“这礼太重。我受不起。”
他往上托了一把。把田国富扶直了身子。
田国富大口喘着气。脸颊涨得通红。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百合花形状的吊灯下反着油光。
他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波斯地毯的流苏上。身子晃了一下。
林御松开手。退回原位。
田国富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真皮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骨。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凉气。
“受得起。林董。”
田国富抬头看着林御。嗓子发哑。像含着一把粗砂。
“这一个躬。是我替汉东几千万老百姓鞠的。”
林御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
双腿随意交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田国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手帕瞬间变潮了。
“我和沙书记。心胸太窄。”
他把手帕捏在手心里。用力攥紧。
指关节泛出惨白。
“我们在官场里泡了一辈子。习惯了用政客的眼睛看人。”
“我们以前。天天算计派系。平衡权力。”
“高育良算计李达康。沙书记算计高育良。”
田国富苦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胸腔跟着剧烈震动。
“汉东的经济。就在这算计里一点点烂掉。”
“我们总觉得资本进场。就是来吸血的。就是来圈地骗钱的。”
他看着林御。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
“你把盘子做得这么大。几个月吞了几十家企业。”
“我们怕了。真的怕了。”
“怕你变成第二个赵立春。怕你变成架空政府的财阀。”
田国富咳嗽了两声。
嗓子干得冒火。咳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林御拿过茶几上的一瓶矿泉水。
拧开蓝色的塑料瓶盖。咔哒。
递了过去。
“谢谢。”田国富双手接过塑料瓶。
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冷水。
水液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压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干痒。
“三个月。”田国富放下水瓶。塑料瓶底磕着玻璃台板。
“一百二十个高级审计师。把机房的键盘都快敲碎了。”
“查了九十天。底账比白纸还干净。”
他大口喘气。鼻翼剧烈扇动。
“一万两千亿。全交了国库。还盘活了汉东的烂摊子。”
“你没拿走一分钱的私利。”
田国富咬紧牙关。下颌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老王把报告砸在我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当时觉得脸疼。火辣辣的疼。”
他指着自己的脸颊。
“就像被人当街扇了十几个耳光。”
“这是打我们省委的脸啊。我们防着的人。是在替国家扛鼎。”
林御靠在椅背上。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田书记言重了。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林御声音冷硬。透着金属的质感。
“资本逐利。这是本性。”
“但我这人。见不得账本上有脏东西。”
“用钱砸出来的特权。才最牢固。”
“你给我护盾。我给你税收。给你们政绩。”
田国富重重点头。
把手里的白手帕塞回口袋。
他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压。
深灰色的中山装因为动作而绷紧。
“林董。汉东想彻底除掉腐败。光靠纪委抓人是不行的。”
田国富盯着林御的眼睛。
“抓大风厂贪官。抓了半辈子。抓到最后。满地都是穷人。”
“大风厂那样的下岗工人。靠纪委发不下工资。”
“必须得靠你。靠这套干净、高效的商业机器。去给老百姓饭碗。”
田国富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沉稳有力。
他走到林御面前。
“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
田国富一字一顿。字字砸地有声。
“以后。油气集团在汉东办厂。修路。招工。”
“不管是省厅的处长。还是下面县里的科员。”
“谁敢卡你们的审批。谁敢吃拿卡要。哪怕是伸手要一包烟。”
他右手猛地在半空中一劈。像一把铡刀落下。
“省纪委的刀。直接剁了他的手。”
“绝不留情。绝不手软。”
这份承诺。重逾千斤。
这是官方最高监督机构。向资本做出的终极让步和绝对护航。
官方与资本。在这一刻。
达成了真正的、互信的终极和解。
林御看着田国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他笑了。
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意。白牙闪出微光。
“田书记。有您这句话。”
林御站起来。理了理纯黑色的高定礼服下摆。
“汉东的重工基地。下个月产值还能翻一倍。”
他拿起桌上的会议流程单。
纸张在手里揉成一团。
随手扔进旁边的黄铜垃圾桶里。当啷一声响。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林御没再多留。转身走向休息室的木门。
楚雄早就站在门边。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压。
门轴转动。
走廊里金碧辉煌的灯光瞬间涌了进来。
林御大步迈出休息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没有任何脚步声。
两排全副武装的警卫立正敬礼。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人民大会堂的侧门出口。
外面。夜幕已经降临。
京城的初冬。风很冷。
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黑色的大门被推开。寒风瞬间灌进脖子。
台阶下。几十家媒体的记者被安保人员死死挡在警戒线外。
看到林御出来。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亮起。白花花的光斑连成一片。
晃得人睁不开眼。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震耳欲聋。
林御没有停留。
大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一辆挂着京城通行证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
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大团白色的水汽。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老周拉开后座车门。
林御弯腰坐进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合拢。把外面的喧闹和寒冷彻底隔绝。
车厢里开着暖风。温度适宜。
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真皮味道。
林御靠在宽大柔软的座椅里。
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领带结歪向一边。
他从礼服的内兜里。摸出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找到一个号码。重重按了下去。
拨号音响了两下。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金属切割声和机械轰鸣声。
像是有几百台重型机器在同时运转。
“林董!”
李浩粗着嗓子大吼。声音在机器噪音里显得失真。
“您找我!”
林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街景。
路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黄线。
他目光沉静。深不可测。
“生产线停一停。准备换代。”
林御吐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电波的嘈杂。
电话那头的轰鸣声瞬间小了一半。
李浩跑进了一间隔音室。大口喘着气。
“停了?林董……咱们第一批样品马上就下线了啊!”
李浩急了。嗓子劈了叉。
林御没有理会他的焦急。
手指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笃。笃。
“废掉传统的组装线。”
林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推倒重来的决绝。
“我们要把桌子掀了。重做一块新蛋糕。”
指令下达。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李浩。彻底没了声音。
只剩下粗重到极点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呼哧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