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声音在走廊里抖得厉害。尾音劈了叉。
田国富没等他说完。一把揪住那份蓝色封皮的汇总报告。
硬扯了过来。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老王的虎口。拉出一条细细的血口子。
血珠渗出来。老王像没痛觉一样。呆呆地站着。
田国富翻开硬质封面。
动作很大。纸页哗啦一声脆响。
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打印机油墨味。
走廊惨白的顶灯打在纸面上。照亮了第一页的资产负债表。
田国富只看了一眼。
眼眶猛地撑大。眼球周围的红血丝瞬间充血。
呼吸卡在嗓子眼。肺叶像被生铁铸死。完全停滞了工作。
预想中的赤字没有出现。
那些被掩盖的烂账黑洞。全都不存在。
黑色的宋体字排印得整整齐齐。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标着合规的绿码。
田国富双手抓着报告边缘。手指用力往下压。
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账不平？”他咬着牙问。牙齿磕碰出咯吱的闷响。
“他林御洗了多少钱出去？”
老王摇了摇头。
乱糟糟的头发在冷风里晃动。几片头皮屑掉在沾满灰尘的西装衣领上。
“没洗钱。”老王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田书记。我们查了九十天。”
“一百二十个高级审计师。把油气集团三年内的底账翻了个底朝天。”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结上下滑动。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
田国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深灰色的夹克衫贴在脊背上。湿冷发麻。
他快速翻动纸页。纸张摩擦沙沙作响。
大风厂的地皮并购案。大路集团的破产收购案。
还有山水集团那个三十亿的违规担保窟窿。
这些在省委看来绝对藏着利益输送的烂摊子。在报告里清晰无比。
“他怎么填的账？”田国富死死盯着纸面。
“正常商业亏损核销。”老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林御用油气集团的备用金平了银行的账。然后把那些烂尾楼和废弃厂房全盘接收。”
老王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柱状图。
指甲盖里还藏着机房里的灰垢。
“那些废钢烂铁。被他打包装进了新能源基地的供应链里。”
“烂尾楼改成员工宿舍。废弃厂房改成物流中转站。”
老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不仅没亏。还把这些不良资产的估值翻了三倍。”
“账面溢价盈利。税务局那边连印花税都按最高标准交得清清楚楚。”
田国富手里的报告变得像一块烙铁。
烫得他掌心冒汗。
他不信邪。手指发狠地翻向海外资产审核篇。纸页被翻得卷了边。
“那华尔街的做空呢？”田国富抬起头。目光冷硬如刀。
“他在开曼群岛注册了十五个空壳公司。”
“一百倍杠杆卷走的几十亿美金。去哪了？”
他大声质问。走廊里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
这笔巨款只要有一分钱落进林御的私人口袋。
纪委就能立刻给林御戴上冰冷的手铐。
老王苦笑了一声。
笑声里满是挫败感。
“钱没进私账。”
老王从田国富手里翻过两页纸。点着下面的一行英文附件。
“这笔钱全部通过瑞士银行。走合法外汇通道买下了南美的五座高品位锂矿。”
“矿权证书的最终所有人。写的是国家国资委。”
“油气集团只有代管权。”
田国富浑身一震。
双腿发软。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机房冰冷的铁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墙皮往下掉白灰。
林御没有贪污。
他动用千万级别的金融绞肉机。在国际市场上杀得血流成河。
抢回来的肉。全部扔进了国家的锅里。
他自己连一口都没吃。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商业怪物。
田国富自诩铁面无私。抓了一辈子贪官。
他看人的眼神从来都是带着怀疑的刀子。
但他现在看着这份账本。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像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十几个巴掌。
“所有的兼并重组。没有利益输送。没有私下回扣。”
老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
没点火。叼在嘴里干咬着。
“他发给基层工人的工资和奖金。全走的是阳光账户。”
“整个千亿帝国。像一台没有杂质的印钞机。”
老王咬碎了烟嘴。烟草味在嘴里散开。
“田书记。我们这帮老骨头查了三个月。查得心服口服。”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机房排风扇发出的低沉轰鸣。
田国富低着头。
他手里捏着那份报告。感觉捏着汉东省未来的命脉。
省委之前还开会。商量着怎么用这笔账去牵制林御。
怎么把油气集团拆分成三个部分。
现在看来。他们这群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狭隘得令人发指。
田国富手指颤抖着。
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是整个集团上半年的税务汇总。以及上缴国库的净利润总额。
他随口看了一眼。
目光瞬间定死在那个数字上。
再也挪不开。
走廊的冷气吹过。
田国富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像冰锥一样刺进气管。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
眼泪都咳出来了。挂在眼角。
他死死盯着那一长串可怕的零。
在小数点前面。数字庞大得超出了他半辈子对金钱的认知极限。
这半年来。
油气集团拉动上下游产业链。整合重工和新能源。
在国际期货市场上洗劫华尔街资本。
实打实打进国家财政专户的税收和利润。
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上万亿。
这不是虚高的股票市值。
这是真金白银。是躺在国库账户里的现金储备。
超过了整个汉东省过去十年的财政总和。
田国富双手猛地合上报告。
啪！
厚重的纸页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空荡荡的地下走廊里来回回荡。
他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报告封皮被捏出几道深深的凹痕。
有了这笔钱。国家的宏观调控能办多少大事。
军工换代。民生基建。
林御用一己之力。撑起了半个国库的重量。
他们省委。居然还妄图用行政手段去打压这个国家最强悍的敛财机器。
“老王。让所有人保密。封存机房。”
田国富嗓子哑得变了调。
他转身就跑。
左脚绊在走廊的垃圾桶上。金属垃圾桶翻倒。当啷作响。
里面的废纸团滚落一地。他根本顾不上看。
皮鞋重重踩在瓷砖上。脚步杂乱急促。
他捏着那份报告。冲出地下三层的通道。
直接朝着大厦外的省委专车狂奔。
手指疯狂按着电梯的关门键。
按键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
电梯到达一楼。门刚裂开一条缝。
田国富直接侧身挤了出去。西装肩膀蹭在门框上。蹭掉了一块白灰。
他冲出油气集团的大门。
外面刺眼的阳光打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
他直奔那辆灰色的省纪委专车。
“开车！”田国富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后座。
车门重重砸上。砰。
“去省委一号楼！快！”
他对着司机暴吼。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响。
汽车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轮胎碾过广场的积水。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一路狂飙。直奔沙瑞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