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点在泛黄的档案纸上。
指尖压着“易学习”三个字。
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带着一股陈年的霉纸味。
林御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
按下沙瑞金办公室的专线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白秘书的声音传过来。透着干涩。“林董。沙书记在开会。”
“把电话给他。”林御靠在真皮椅背上。“一分钟。”
听筒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秒后。沙瑞金接过了电话。呼吸很重。
“林御。协议刚签完。你又要干什么。”沙瑞金压着嗓子。
林御翻开易学习的履历表。纸张哗啦作响。
“吕州市长的人选。我定一个。”
“易学习。原吕州交通局长。在正处级位置上趴了二十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沙瑞金握着听筒。骨节捏得泛白。
官场的人事任命。历来是省委的核心权力。
林御这是直接把手伸进了组织部的盘子里。
“他资历够。但越级提拔地级市代市长。不合规矩。”沙瑞金试图找个理由。
“规矩是人定的。”林御喝了一口冷水。
“明天天黑前。我要在吕州市委大楼里看到他的任命文件。”
林御把水杯放回桌面。当啷。
“一百亿的投资在账上趴着。我没时间等你们走三个月的考察流程。”
嘟。电话挂断了。
沙瑞金听着盲音。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红蓝铅笔被捏出了汗水。
他闭上眼。咬着后槽牙。拨通了省委组织部的内线。
第二天下午。吕州。
市委大楼外。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停在水泥坪上。
没有红毯。没有欢迎的条幅。
连个列队迎接的副市长都没有。
林御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开裂的水泥地上。
楚雄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密码箱。
两人径直走进破旧的市委办公楼。
墙角的白灰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红色的砖茬。
三楼。市长办公室。
木门没关死。留着一条缝。
林御伸手推开门。门板摩擦地面。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易学习正撅着屁股。趴在办公桌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长直尺。
正在一张巨大的吕州地形图上画红线。
听到推门声。易学习抬起头。
扶了扶老花镜。目光落在林御身上。
“你是?”他放下直尺。尺子敲在木桌上。哒。
“林御。”
林御走过去。拉开客椅。直接坐下。
易学习愣了一下。
他昨天还在交通局的工地上吃盒饭。今天上午一纸调令。直接把他按在了市长的椅子上。
省委组织部的人脸色比锅底还黑。连话都没多说两句。
易学习倒了一杯白开水。
走过来。放在林御面前的茶几上。
水太满。溢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大拇指。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
“林董。”易学习在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我的任命。是你干的?”
他是个直性子。不绕弯子。二十年没升官,就是因为这张嘴太硬。
“是。”林御看着他。
“吕州那个摊子。高育良的门生搞不定。我嫌他们脏。”
林御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你干了二十年。没贪一分钱。没进过一次高档酒楼。”
“我要建新能源基地。需要一个能把图纸变成砖头的人。”
易学习胸口一热。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
“林董。我不搞迎来送往那一套。”
易学习嗓子发哑。
“你给我投资。我双手欢迎。但你要是想在吕州搞特权。圈地炒房。”
他指着墙上的吕州地图。手指发抖。
“我易学习。拼了这顶乌纱帽。也给你搅黄了。”
林御短促地笑了一声。
胸腔震动。
他伸出手。楚雄立刻打开密码箱。
把一份厚厚的企划书递过去。
林御把文件扔在玻璃茶几上。啪。
“一百亿前期资金。已经打进专项账户。”
林御盯着易学习长满老茧的手。
“三千亩地。我要建固态电池的流水线和汽车装配车间。”
“我要吕州变成全国最大的新能源重工业基地。”
易学习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死死盯着那份印着油气集团红标的文件。
一百亿。实打实的重工业投资。
能解决吕州几万下岗工人的吃饭问题。能让那些破产的配套小厂起死回生。
易学习的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林董要我干什么。”他大口喘气。声音破了音。
“扫平所有的行政手续。三天。”林御竖起三根手指。
“土地平整。环保审批。用电用水接入许可。”
“我不管你怎么走流程。三天后。我的工程队要进场。”
三天。
正常走流程。这些手续至少需要三个月。还要请十几桌饭。
易学习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上。玻璃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没顾上揉。
“三天。我拿命给你跑下来。”
易学习眼眶发红。布满血丝。
“只要钱到位。我亲自带着章。去省里挨个办公室给你敲。”
林御站起来。
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下摆。
“明天早上。第一批十亿工程款到吕州城建局账上。”
他转身走向大门。皮鞋踩出清脆的节奏。
“别让我失望。易市长。”
木门关上。咔哒。
易学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手指用力按下号码。塑料按键啪啪作响。
“让各局一把手。十分钟内到会议室!”
易学习对着话筒暴喝。唾沫星子喷在黑色塑料上。
“谁迟到。当场免职!”
半小时后。吕州市委会议室。
十几个局长坐在长桌两边。面面相觑。
易学习穿着那件旧衬衫。把文件狠狠砸在桌子正中央。
文件滑过桌面。撞在一个茶杯上。茶水溅出来。
“油气集团的一百亿。落地吕州。”
易学习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所有人。
“城建。环保。国土。”
他点着名字。被点到的人浑身一哆嗦。
“所有审批手续。我不管你们加班到几点。三天内必须全盖上红章。”
环保局长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
“易市长。环评报告得走省里的程序。三天时间根本做不出数据……”
砰!
易学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当啷作响。
“做不出数据就滚蛋!换能做出来的人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
“这是救吕州老百姓命的钱!”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卡脖子。吃拿卡要。我易学习亲手把他送进纪委!”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冷气吹在局长们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们早就习惯了以前慢条斯理的官僚作风。
现在看着这个红了眼的老黄牛。谁也不敢触霉头。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
吕州市委大楼彻夜通明。
易学习抱着一箱子文件。亲自押车。
一趟趟往省城跑。
碰见故意拖延的处长。他直接坐在人家办公室的沙发上。不盖章不走。
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渴了就喝白开水。
两眼熬得通红。眼袋肿得像核桃。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份土地使用许可证上。盖下了刺眼的红章。
易学习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纸张在空气中哗啦直响。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叶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第四天。清晨六点。
吕州郊外。
秋风卷着黄沙。吹过大片荒芜的平地。
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太阳刚刚升起。红色的晨光刺破云层。
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三百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排成三列纵队。
明黄色的车漆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轮胎碾压着碎石子路。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咔啦。咔啦。
上千辆重型渣土车紧随其后。
引擎同时轰鸣。
黑色的柴油尾气冲天而起。在荒地上空汇聚成一团庞大的乌云。
巨大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震得脚下的泥土地都在发抖。
林御站在一处土坡上。
风吹起他的深蓝色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易学习站在他身边。那件灰衬衫沾满了黄泥点子。
他看着底下那片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
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吕州的清晨。
拉开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