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警报声撕裂了京州的街道。
省委一号车。那辆黑色的奥迪A6。像一头发疯的野牛。
连闯了五个红灯。底盘在减速带上刮出一溜火花。
交警在路口拼命吹哨。挥舞着指挥棒。
奥迪车根本没减速。带着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卷起路边的几个空塑料瓶。在半空中打转。
车子猛地扎进油气集团总部广场。
轮胎死死抱住刹车盘。在花岗岩地砖上擦出两条焦黑的橡胶印。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散开。
车还没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一把推开。
沙瑞金迈出一条腿。皮鞋踩在滚烫的地砖上。脚踝软了一下。
他双手抓着车门框。借力撑起身子。
那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敞着。里面衬衫的后背湿透了。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衣领上。晕开一圈水渍。
白秘书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捏着公文包。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冲向总部大楼的玻璃旋转门。
大厅里的保安看到这阵势。愣在原地。没人敢拦。
沙瑞金直接走向那部直达顶层的董事长专属电梯。
轿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沙瑞金打了个寒颤。呼吸粗重。肺叶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一层。十层。二十三层。
叮。金属门滑开。
他大步跨出电梯。皮鞋踩在走廊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没有声音。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他心头发慌。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沙瑞金没有敲门。
他伸出双手。用力按住黄铜门把手。猛地往下压。
门板撞在墙壁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屋里点着一炉沉香。苦涩的木头味混着冷气扑面而来。
林御坐在宽大的大班椅里。
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照亮了林御冷硬的下颌线。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沙瑞金满是油汗的脸上。
没有起身迎接。没有客套寒暄。
林御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
瓷杯底座磕在玻璃台板上。当啷一声脆响。
“沙书记。”林御声音平稳。不带一丝起伏。
“跑这么急。省委的茶喝不惯？”
沙瑞金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
双手撑在玻璃台板边缘。玻璃冰凉。刺痛了他的掌心。
“林御。停下。”沙瑞金嗓子全哑了。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大口喘着气。顾不上什么封疆大吏的体面。
“搬迁的公告。马上撤回。”
林御靠向椅背。真皮垫子往下陷。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公告已经发了。全网直播。”
林御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
“集团的先遣团队。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沙瑞金双腿发软。
他松开桌沿。跌坐在对面的红木客椅里。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摘下无框眼镜。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手帕瞬间就湿透了。
“省委的决议。是草率了。”沙瑞金闭上眼睛。声音抖得厉害。
他低头了。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向一个企业老板低头认错。
这份屈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自尊。
“拆分油气集团的文件。我马上作废。”
沙瑞金睁开眼。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红头文件收回。不上报国资委。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他身子往前探。带着浓重的恳求意味。
“大家各退一步。汉东的经济不能崩。”
林御看着他。
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层。没有一丝温度。
“没发生过？”林御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意。
他伸出食指。指着脚边那个金属废纸篓。
里面还躺着那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沙书记。你们在会议室里举手表决的时候。”
林御手指敲击桌面。笃。笃。笃。
“有没有算过。油气集团账上趴着多少现金？关联着多少供应商？”
“你们以为发张纸。盖个章。就能把一个千亿级的盘子大卸八块？”
沙瑞金咬紧牙关。下颌骨因为用力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他没法反驳。
“你们当官的。总觉得权力能压死一切。”
林御站起身。深蓝色的西裤笔挺。
皮鞋踩在地毯上。他走到沙瑞金面前。居高临下。
“想捏扁就捏扁。想搓圆就搓圆。”
“但资本有资本的规矩。”
林御的声音像钢刀一样刮过沙瑞金的耳膜。
“资本是喂饱这座城市几百万张嘴的粮食。”
“你乱伸手去抢食槽。还要把做饭的锅砸了。”
林御冷冷地俯视着这位政治家。
“代价就是同归于尽。大家一起饿死。”
沙瑞金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生铁。喘不上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酸涩刺痛。他连眨眼都不敢。
林御说得对。他错判了这头巨兽的杀伤力。
他以为这只是一头肥猪。谁都可以来割一刀肉。
结果这是一头长着獠牙的霸王龙。一口就能把省委大院吞进去。
“我认了。”沙瑞金低下头。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代表省委。向油气集团道歉。”
这几个字。耗尽了他这辈子积攒的全部骄傲。
手指死死抓着西裤膝盖处的布料。捏出了死褶。
为了汉东的财政。为了保住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他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林御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
拉开转椅。重新坐下。
“道歉就不必了。”林御拿起桌上的那支万宝龙钢笔。
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黑色笔身反着冷光。
沙瑞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后背的肌肉松懈。
他伸手扯了一把黏在脖子上的湿衣领。
觉得这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要平息了。
只要林御肯留下来。不撤资。一切都好商量。
回去再慢慢理顺汉东的烂摊子。
沙瑞金双手扶着椅子扶手。准备站起身。
“白秘书。去通知财政厅。危机解除了。”他转头对着门边说。
“沙书记。急什么。”
林御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沙瑞金僵住了。刚抬起一半的屁股。又重重落回椅子里。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御。
林御抬起左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部对讲机。
“法务部。拿进来。”
两秒钟后。
办公室侧面的小会议室房门被推开。
集团的首席法务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面无表情。
手里托着一份厚厚的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带着温热。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
走到茶几前。
法务双手捏着文件边缘。放在了沙瑞金面前。
啪。
纸张震出一层细微的灰尘。
沙瑞金视线下垂。目光落在文件的封皮上。
黑底粗体的一行大字。刺眼夺目。
没有任何官方的客套。只有冰冷的契约条款。
沙瑞金的喉结剧烈滑动。刚平息的心跳。再次疯狂撞击胸腔。
林御靠在老板椅里。双手十指交叉。
目光冷漠地看着这位省委一把手。
“既然省委的红头文件作废了。”
林御扯了一下嘴角。笑意阴寒。
“那我们。就来签一份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