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迈巴赫的刹车片死死咬住制动盘。橡胶轮胎在看守所大院的水泥地上拖行。
摩擦出一条深深的黑印。
一股浓重的橡胶焦糊味冲进鼻腔。呛人。
车头猛地停住。距离侯亮平的膝盖只有不到十厘米。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大灯的光柱白花花地打在侯亮平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侯亮平双手紧紧握着九二式警用手枪。枪口平举。对准了挡风玻璃。
手臂在强光下微微发抖。
“退后!”侯亮平嘶吼出声。
嗓子哑了。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的嘶哑。
陆亦可带着五个反贪局干警从大楼里冲出来。
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积水坑上。水花溅在制服裤腿上。
干警们纷纷拔出腰间的配枪。双手握紧。
咔啦。套筒拉动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楚雄站在第二辆越野车旁。冷着脸。
他没有拔枪。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十多个黑衣内卫齐刷刷往前跨出一步。
战术靴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地皮跟着震了震。
他们右手整齐划一地摸向后腰。
甩棍弹出。金属咬合的咔哒声连绵不绝。
黑压压的人墙。像一堵铁铸的坝。直接把反贪局的几个人反包围在正中间。
剑拔弩张。
空气里满是火药味。冷风吹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动了。
吧嗒一声轻响。车门向外推开。
林御迈出一条腿。皮鞋稳稳踩在水泥地上。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在小臂上。
迎着黑洞洞的枪管。他站直身体。
没有一丝停顿。大步走向车头。
“林御!退后!”侯亮平再次大吼。
枪口跟着林御的移动而晃动。食指死死压在扳机护圈上。
林御走到离枪口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车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死死罩住侯亮平。
“开保险了。”林御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
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起伏。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侯局长。你的手抖得连准星都稳不住。”
林御抬起右手。伸进衬衫的胸前口袋。
侯亮平的神经绷到了极限。食指猛地滑向扳机。
“别动!”他大喊。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
林御没理他。手指夹着一份折叠的纸张。抽了出来。
手腕一扬。
啪。
几页纸重重拍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
纸张在冷风中哗啦哗啦响。
林御手指点着最上面的那页纸。敲了两下。笃笃。
“中央巡视组。汉东省纪委。联合签发。”
林御看着侯亮平充血的眼睛。
“嫌疑人刘新建移交确认书。”
侯亮平愣住了。视线下垂。
借着车灯的反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字。
两枚大红色的公章。红得刺眼。戳在黑色的打印字上。
“这是组织程序。白纸黑字。”
林御的声音冷硬。像两块铁片在用力撞击。
“我站在这里。代表国资委清查千亿国企的内账。”
林御往前压了半步。胸口几乎贴上了枪管。
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你拿枪指着我。”
“你是反贪局长。还是拦路抢劫的土匪?”
侯亮平咬着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刘新建是我的案子!你这是截胡!”
他胸膛剧烈起伏。夹克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你把国家法度当成了什么!”
“当成秀场的是你。”
林御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案子审不下来。证据拿不到。嫌疑人要被灭口了你还在走你那套繁文缛节。”
林御伸手。一把拨开指着自己的枪管。
冰冷的金属擦过他的手背。
侯亮平手腕一酸。枪口被强行按向了地面。
“你为了自己出风头。为了办铁案的虚荣心。”
林御冷眼看着他。
“无视组织纪律。无视联合调查组的批文。”
“在大庭广众下拔枪。你觉得你很英雄?”
这几句话像几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侯亮平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看守所大门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红蓝闪烁的光芒撕破了夜色。
三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白色考斯特客车冲进大院。
车子在迈巴赫旁边刹停。车门拉开。
省纪委副书记带头走下车。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纪检干部。步履匆匆。
副书记看了一眼现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挤出几道竖纹。
目光最后落在侯亮平手里的枪上。
“侯亮平同志。”副书记声音严厉。带着浓重的不满。
“把枪收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侯亮平浑身一震。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面色严肃的纪检干部。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林御。
他突然明白过来。
自己成了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在国家部委的红头文件面前。在省纪委的工作组面前。
他这拔枪拦车的举动。荒唐透顶。
满腔的正义感。被这冰冷的行政程序砸得粉碎。
手里的枪变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侯亮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扳机。
枪管彻底垂了下来。指向斑驳的水泥地面。
他大口喘着气。闭上眼睛。用力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右手摸向后腰。把枪塞回牛皮枪套里。
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咬着牙用力按了两次才按到底。
锁扣吧嗒一声扣上。
“副书记。”侯亮平睁开眼。声音干涩发哑。
“人。你们带走吧。”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开挡住车头的路。
皮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在黑色的袜子上。他没去管。
副书记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
几名纪检干部走到后面的越野车旁。接管了押送刘新建的车辆。
林御抓起引擎盖上的文件。
掸了掸沾上的灰尘。转身拉开车门。
坐进后座。车门重重关上。发出砰的闷响。
老周挂上挡。迈巴赫重新启动。
车队缓缓驶出看守所大院。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色的尾气。刚好吹在侯亮平的裤腿上。
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侯亮平站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脊背塌了下去。原本笔挺的夹克衫显得松垮不堪。
陆亦可收起配枪。走到他身边。
“处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发哑。
夜风吹过。看守所大院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反贪局的几个人站在冷风里。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铃声尖锐刺耳。
陆亦可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摸制服口袋。
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心里咯噔一下。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大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是陆亦可。”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医疗仪器的滴滴警报声。
医生焦急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语速极快。
陆亦可听了两句。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刷了一层白灰。嘴唇失去了颜色。
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侯亮平的胳膊。
指甲掐进了侯亮平的肉里。
“处长!”陆亦可大喊出声。声音凄厉。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陈海局长出事了!”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夺眶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
“医院刚打来的。陈局长的生命体征突然暴跌。”
“呼吸机报警了。心跳快停了。”
她死死拽着侯亮平的袖子。用力往外拖。
“国内的专家组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让我们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