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吗。”
声音不大。砸在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小伟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林御。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下班的员工全聚在电梯口。没人敢挪动步子。
林御垂下视线。看着小伟那条涂着紫药水的胳膊。
“你觉得你很惨。”林御开口。
“没钱治病。家里还有个尿毒症的父亲。厂子倒了，你连饭都吃不上。”
小伟嘴唇哆嗦着。用力点了点头。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林御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站得笔直。
“你没饭吃。不是我造成的。”
“是蔡成功。”
陈岩石握紧了黄杨木拐杖。
“蔡成功是个骗子！工人们是被他蒙蔽了！”老头扯着嗓子喊。
拐杖在地上戳出两声闷响。
“蒙蔽？”林御偏过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两年前蔡成功向工人们集资。许诺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高息分红。”
“那时候，有没有人拿刀逼着他们签字？”
陈岩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林御走近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
“没有。他们是自愿把股权抵押给蔡成功的。”
“因为贪。”林御吐出这个字。咬字极重。
“分钱的时候，他们拿着高利息，觉得蔡成功是活菩萨。”
“现在蔡成功拿钱去炒煤矿。赔了个底儿掉。资金链断了。”
林御指着跪在地上的小伟。
“你们就跑到国企大门里。拉横幅，浇汽油。让政府和我们来当冤大头。”
小伟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挤了出来。
“投资有赚有赔。这是市场铁律。”
林御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赚了钱，你们自己塞进腰包。赔了钱，就撒泼打滚要社会给你们兜底。”
“这叫巨婴。”
这两个字砸下来。小伟的肩膀猛地一缩。
陈岩石胸膛剧烈起伏。他举起拐杖，指着林御。
手抖得厉害。黄杨木的杖尖在半空中画着圈。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他们是弱势群体！”
“弱势群体不是违法敲诈的护身符。”林御直接打断他。
“油气集团是做能源的。不是开善堂的。”
林御转身。走回接待台前。
“大风厂那块地，我已经签了协议。”
林御看着陈岩石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至于厂里的有用资产和旧设备。集团会派专业的资产评估团队过去。”
“按市场最高溢价收购。”
“这笔钱，一分不少，全打进法院的破产清算专户。”
“用来还工人的安置费和部分债务。”
陈岩石愣住了。
举在半空的拐杖慢慢放了下来。木棍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御。
“那……那工人以后的生计呢？”
老头声音干涩。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油气集团要在那块地上建新能源基地。”林御双手撑在接待台边缘。
“厂房建好后。会对外公开招聘。”
林御指了一下地上的小伟。
“你是个钳工。只要你的技术过硬。考得过集团的招工考核。”
“油气集团给你签正规劳动合同。交五险一金。工资比你在大风厂高一倍。”
小伟猛地抬起头。
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冒出一丝亮光。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双手死死撑着地砖。
“林老板……您说真的？我……我能考？”
“油气集团只认技术和规矩。”林御语气没有丝毫回暖。
“考得上，你留下干活。考不上，卷铺盖走人。”
林御扫视了一圈大门外的那些工人代表。
“企业不养闲人。更不养巨婴。”
“想拿免费的干股？想天天喝茶看报白拿工资？门都没有。”
大厅里一片死寂。
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风叶转动着。吹得前台的几张碎纸片沙沙作响。
陈岩石拄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
他懂了。
林御把话说得难听。像刀子一样刮人。
但这刀子刮掉的是大风厂几十年吃大锅饭的腐肉。
他给了绝路里的人一条生路。
一条必须靠自己站起来走的生路。
陈岩石叹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声叹息。胸腔里的浊气全吐了出去。
老头背又驼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更加干瘪。
他走到小伟身边。
干瘦的手伸出去。抓住小伟沾着机油的胳膊。
“起来吧。”陈岩石声音发哑。
小伟借着老人的力道。从地上爬了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他踉跄了一下。
拍了拍蓝布裤腿上的灰。
陈岩石看着林御。深深地看了一眼。
“林董事长。”陈岩石拄稳拐杖。
“你是个狠人。也是个明白人。”
老头抹了一把干裂的嘴唇。
“这事。我信你这一回。”
老头转过身。旧夹克的下摆在冷气里晃荡。
他拉着小伟。拖着缓慢的步子，往玻璃大门外走去。
外面的工人赶紧围上来。搀扶住他。
推门声响起。热浪涌进来一瞬，又被玻璃门隔断。
林御站在原地。
看着陈岩石的背影消失在广场上。
他松开撑着接待台的手。
西装袖口沾了点台面上的灰。他随意掸了两下。
“都下班。”林御侧过头，对着电梯口的人群说了一句。
人群如蒙大赦。立刻散开，脚步匆忙。
只剩下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密集声响。
林御转过身。准备走向电梯。
叮。
专属电梯的金属门突然在一楼滑开。
白玉娇踩着高跟鞋。步子极快地冲了出来。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砖。哒哒哒。乱了节奏。
她跑得太急，左脚脚腕崴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倾。
她赶紧伸手扶住大理石墙壁。稳住身体。
短发乱了几缕。挂在金丝眼镜的边缘。
她手里捧着一部红色的无绳分机。
那是直接连通董事长办公室保密座机的子机。
机身上的红灯正在疯狂闪烁。
伴随着急促的电子铃声。
铃声在大厅里回荡。刺耳，烦躁。
“林董！”白玉娇连气都没喘匀。
她快步走到林御面前。双手把分机递过去。
手指有点发抖。红色的塑料机壳在她手里直晃。
“专线电话。”
白玉娇咽了一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加密频段。从境外打来的。”
林御目光下移。
落在分机屏幕上。
上面跳动着一串经过多次加密跳板处理的虚拟号码。
楚雄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林御身侧。警惕地看着四周。
大厅里剩下的几个保安赶紧退得远远的。
缩在前台角落。不敢听哪怕一个字。
“谁。”林御看着白玉娇。
“自称赵立春。”
白玉娇声音压到了最低。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副国级。”
林御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灯。
赵家最大的保护伞。汉东过去三十年的无冕之王。
终于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