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惊叫穿透丝竹乐曲,方才还欢声笑语不绝的御花园,刹那间死寂一片。
满堂命妇花容失色,纷纷起身避让,慌乱的脚步声、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方才雅致热闹的重阳菊宴,瞬间沦为惊悚的是非之地。
倒地的小内侍抽搐不止,身体僵直蜷缩,乌色涎水不断滑落,双眼圆睁,已然是中毒濒死之态,触目惊心。
那方才敬酒失手、酒水溅到姜时愿袖口的命妇,脸色骤然惨白,手中空酒盏“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碎裂两半。
她踉跄后退两步,双目通红,语声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辜:“怎、怎么会有毒?!臣妇这酒……臣妇亲手酿制,绝无半点异物!方才酒只洒在了皇后娘娘案前、沾了娘娘衣袖……”
这话一出,全场目光齐刷刷死死盯在姜时愿身上。
猜忌、审视、惊疑的目光层层叠叠压来,无声的流言瞬间在人群中滋生蔓延。
酒是她敬给皇后的,毒偏偏在此时发作,毒液沾染皇后席位,怎么看都像是皇后席间藏毒,不慎外泄误伤宫人。
人群中有人低低窃语,细碎的声响钻入众人耳中:
“听闻近日帝后失和,皇后心系姜国,心思本就难测……”
“好好的菊宴,偏偏此处出了毒物,未免太过蹊跷。”
“那内侍只是寻常侍役,无冤无仇,谁会害他?唯有皇后席位出了纰漏……”
流言蜚语如同细密蛛网,瞬间将姜时愿层层困住。
身旁的芙蕖当即挺身一步,挡在姜时愿身前,神色凛然厉声驳斥:“休得胡言!我家娘娘端坐席间,全程未曾触碰此酒,酒水乃是这位夫人亲手递来,失手泼洒,与娘娘何干?!”
“可毒酒终究出自臣妇之手,却唯独沾染皇后席位,宫人因此中毒……”那命妇泪眼婆娑,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引导,“臣妇卑微,怎敢在宫宴放肆?若非、若非有人提前在案前动手脚,何来剧毒?”
她字字诛心,刻意模糊前因后果,只将所有疑点,死死锁在姜时愿的席位之上。
听荷攥紧掌心,心底满是焦灼,却不敢乱言,只死死守在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暗藏异动的宫人。
全场纷乱之际,一道沉静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压过所有嘈杂。
姜时愿端坐席上,脊背挺直,分毫未因周遭的非议与惊惧乱了方寸。她垂眸看向自己袖口沾染的点点酒痕,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通透的冷静。
她缓缓抬眼,环视慌乱的满堂众人,声线平稳有力,不卑不亢:“酒是你亲手所酿,亲手所捧,亲手泼洒。全程众人有目共睹,本宫自始至终未碰酒盏、未近酒水分毫。”
“宫人中毒,众人震惊,情理之中。但仅凭毒酒沾我衣袖,便要无端构陷本宫投毒,未免太过草率,也太过刻意。”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落地有声,戳破对方刻意营造的假象。
那命妇身子微颤,依旧不死心,伏地垂首泣道:“皇后娘娘位高权重,臣妇不敢揣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宫人危在旦夕,酒毒属实,还请娘娘给宫中上下一个交代!”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满堂疑虑。
不少宗室命妇纷纷附和,低声恳请彻查。
毕竟谋害宫眷、宫宴藏毒乃是滔天大罪,若是不了了之,人人自危。
就在局势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道沉冷威严的男声,骤然自花林尽头传来。
“交代?”
风声穿菊,卷落满枝金黄。
谢怀瑾一袭玄色龙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彩绸花丛,缓步而来。
周身寒气凛冽,帝王威压扑面而来,方才纷乱嘈杂的御花园,瞬间落针可闻。
高玉紧随其后,身后跟着数名暗藏明镜司标识、气息肃然的暗卫,静静伫立在宴席四周。
无人知晓,帝王早已在不远处的花榭静立许久,将方才整场算计、所有对话、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本是放心不下,亲自过来坐镇,未曾想姜国使馆的算计如此阴毒,竟当众设下死局,欲将姜时愿彻底钉死在谋害的罪名之上。
谢怀瑾目光淡淡扫过倒地抽搐的内侍,又落在跪地哭诉的命妇身上,最后定格在姜时愿安然沉静的侧脸。
见她端坐从容,未曾有半分怯懦慌乱,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被彻骨的寒凉覆盖。
那命妇见帝王亲临,哭得愈发悲切,连连叩首:“陛下!宫宴突发剧毒,宫人危殆,毒酒沾染皇后席位,臣妇惶恐,还请陛下明察!”
周遭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屏息等待帝王定夺,所有人都以为,此番证据“确凿”,纵使陛下偏爱皇后,也需依法问责,难以偏袒半分。
可谢怀瑾并未看她,只抬眸看向身侧的明镜司统领,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查。”
“即刻彻查三样事。第一,查此妇手中酒盏、剩余酒水的毒源,溯源追查酿制、携带、入宫全程踪迹;第二,查倒地内侍今日所有行踪、接触之人,核查中毒时辰、中毒缘由,是否与席间酒水一致;第三,将方才所有靠近皇后席位、递送物件、驻足观望的宫人、命妇,全部羁押候审,一一盘问记录。”
命令清晰果断,条理分明,瞬间打破对方营造的死局。
无人敢质疑半分,明镜司众人立刻领命而动。
谢怀瑾这才垂眸,看向跪地瑟瑟发抖的命妇,眸底沉沉,裹挟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你说酒是亲手酿制,无毒无害。那朕问你,酒从家中带出、送入宫中、抵达宴席,全程除你之外,还有谁触碰过?何时入宫?何人查验?”
那命妇神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道:“自、自始至终皆是臣妇一人保管,无人触碰……”
“无人触碰?”谢怀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彻骨,“方才你上前敬酒,脚步虚浮,刻意侧身避让宫人,递酒时刻意逼近席位,脚下崴身泼酒时机太过凑巧。整场动作行云流水,不似慌乱失手,倒似精心演练过无数次的算计。”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全场众人骤然心惊,纷纷看向那名命妇,眼底的猜疑瞬间反转。
谢怀瑾步步紧逼,字字如刀:“你算准时机泼酒,让毒液沾染皇后衣袖、落于案几,再配合事先中毒的宫人,制造本宫皇后席间投毒、误伤宫人的假象。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好周密的算计。”
那命妇浑身颤抖,连连叩首:“陛下冤枉!臣妇绝无此意!陛下怎能仅凭揣测定臣妇罪名!”
“朕从不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