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进窗棂,吹起散落一地的灰尘,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杀气缓缓消散,可心头的沉重分毫未减。
姜时愿走到桌旁,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子,匣内那枚干瘪奶枣静静躺着。一场滔天祸事,竟是由这样一枚小小的果子拉开序幕。
“他是可怜人,却也做下不可饶恕的恶。”姜时愿低声感慨,“仇恨蒙住双眼,以为战火可以烧尽冤屈,最后灼伤的,却是天下苍生。”
谢怀瑾走到她身侧,望向远方,天边隐隐还能看见边关方向映红夜幕的火光。
“冤案要翻,战乱,也必须尽快平息。”
话音刚落,又一骑信使策马狂奔而至,在院外翻身下马,满身尘土,高声急报。
“陛下!娘娘!捷报!绕小路驰援的先锋部队已经赶至边关外围,偷袭西狄侧翼!州府征集的民间粮草,也已经绕道送入关内!西狄久攻不下,攻势已经放缓!”
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稍稍落下一角。
但危机并未全然解除。西狄大军依旧盘踞关外,虎视眈眈。朝堂之中,当年构陷宋家的旧臣尚在朝中盘踞,暗流依旧涌动。
“传旨。”谢怀瑾当即下令,“第一,八百里加急告知边关守将,援军粮草已至,固守关口,伺机反击。第二,命人秘密搜罗宋家旧案人证物证,暗中排查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不可打草惊蛇,防止狗急跳墙。第三,旧使馆全数封锁,密道尽数填埋,不留一丝后患。第四,释放被软禁的乌兰公主,细查她是否当真深度参与此事。”
一道道旨意有条不紊下达,内侍领命匆匆退去。
月色渐渐西斜,长夜将近。
回宫的路上,马车缓缓碾过京城长街。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巡城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摇曳。
姜时愿靠着车厢,闭着眼闭目休憩,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宋鹤眠说过的每一句话。
安国这盛世皮囊之下,埋藏了多少如同宋家一般,被时光掩埋的冤屈。
若是今日没有这场大乱,那桩七年旧案,或许会永远埋在故纸堆里,不见天日。
可代价,却是边关无数将士的性命。
“在想宋鹤眠?”谢怀瑾侧过头,轻声问道。
“嗯。”姜时愿睁开眼,眸色沉沉,“仇恨是最锋利的刀,伤人,也自毁。他想要公道,却选错了路。”
马车行至宫门前,二人下车。还未踏入殿门,就看见芙蕖等候在廊下,神色犹有凝重。
“陛下,娘娘。方才收到消息。”芙蕖躬身禀报,“明镜司查到,当年构陷宋家的主谋之一,正是此前带头上书主张和谈的老臣,张嵩。他这些日子极力主和,一来惧怕西狄兵锋,二来,是害怕宋家旧案重审,东窗事发,想要借战乱搅乱局面保全自己。”
谢怀瑾眼底寒光乍现:“果然。朝堂蛀虫,就藏在这些老臣之中。”
“还有一事。”芙蕖继续道,“乌兰公主那边回话,奶枣之事,她确实毫不知情。当初宋鹤眠利用她部族进贡的特产做嫁祸,从头到尾,西狄也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西狄的王,并不清楚宋鹤眠全部谋划。”
姜时愿眉头微蹙:“如此一来,事情便更加复杂。西狄出兵,被宋鹤眠煽动欺骗,可边关流血已经成真,两国之间的仇隙,已然结下。就算我们了结朝中内乱,边境的战事,依旧还要艰难周旋。”
御书房之内,堆积如山的边关文书依旧摆满御案。
内乱落幕,可外患未平,旧案待查,朝堂还要清扫奸佞。
这一场由仇恨点燃的风波,只是暂告段落,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窗外,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缕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黎明将至。
鱼肚白漫过皇城飞檐,晨雾薄薄笼罩宫阙。
宣政殿烛火燃了整夜,灯油将尽,烛芯结出厚重灯花。
案上一边堆叠着边关战报,一边是刚刚调取出来、残缺泛黄的宋家旧案卷宗,两类文书并列,一边是白骨沙场,一边是陈年冤屈。
谢怀瑾指尖抚过旧案残破的纸页,上面满是早年涂改、删节的痕迹,不少关键证词尽数缺失,显而易见当年人为销毁证据。
“档案被大肆篡改过。”谢怀瑾指尖压在纸面,语气沉冷,“张嵩身居高位这么多年,早已把痕迹抹得七七八八,明面上彻查,只会处处碰壁。”
姜时愿立于一旁,目光落在卷宗空白之处:“张嵩只是其一,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不止一人,盘根错节,牵连着朝中不少派系。若是骤然动手抓捕,极易引发朝臣动荡。如今边关战事未休,朝堂万万不能再乱。”
内乱刚平,外敌压境,眼下最忌朝堂大洗牌。
“先不动声色。”姜时愿缓缓说道,“暗中寻访当年宋家旧部、家仆、受过宋家恩惠的边关老兵。人证在手,再拿张嵩开刀。拔去主谋,其余胁从者,才会不攻自破。”
谢怀瑾微微颔首:“就依你所言。明镜司分出一半人手,明面上继续防备京中异动,暗地里寻访人证。”
这时殿外脚步声响起,内侍捧着新送来的边关奏报快步入内。
“陛下,娘娘,急报。”
二人心中皆是一紧,连忙接过文书。
纸上并非溃败噩耗。驰援先锋袭扰西狄侧翼之后,关内守军士气大振,依托城墙固守,新到粮草补足军需。
西狄猛攻不下,死伤惨重,军中已经生出厌战之心。
但狄人首领依旧不肯退兵,依旧在关外安营扎寨,虎视眈眈。
西狄王被宋鹤眠蛊惑起兵,损兵折将,定然不肯空手而归。”姜时愿眉头紧锁,“就算知晓自己被利用,骑虎难下,只会硬撑继续交战。”
“战,耗损国力;和,又要受对方要挟。”谢怀瑾将奏报搁在案上,进退两难。
“乌兰公主或许是突破口。”姜时愿抬眼,“她身在京城,部族亲眷还在西狄王庭。她本不知情,无通敌实罪。我们可以召见乌兰,晓以利害,令她写信送往王庭,陈述宋鹤眠借刀之计,劝说西狄其他主事者罢兵休战。”
“可西狄人未必会信一位人质公主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