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以往惯例,立后次日便是后妃请安,只不过谢怀瑾继位后,后宫空无一人,又无长辈,故而只设晚宴。
暮色四合时,汀兰水榭的灯次第亮起,廊下挂着的宫灯映得红墙暖意融融。
姜时愿换上一身正红宫装,裙摆绣着暗金的凤凰纹样,行走间衣袂轻扬,倒比昨日多了几分端庄。
殿内早已摆好宴席,菜式不算繁复,却样样精致,都是谢怀瑾特意让人按她的口味准备的。
谢怀瑾身着常服,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宫墙,见她进来,转身时眼底漾开笑意:“等你许久了。”
“陛下怎么不进去坐,外面风大。”姜时愿刚要行礼,便被谢怀瑾拦住。
“无需多礼,今日晚宴都是些亲王大臣,携家眷入宫,若是有人为难只管发落就是。”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很快放柔了声音,“不过是走个过场,若是累了就回去歇着,不必强撑。”
姜时愿望着他眼底的关心,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陛下放心。”
正说着,殿外传来高玉的通报声,说亲王大臣们已在宴会厅候着。
谢怀瑾替她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吧,我的皇后。”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宫道上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处难分彼此。
姜时愿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让人心安。
宴会厅内早已人声鼎沸,见帝后同入,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行礼。
谢怀瑾携着她走上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都随意些。”
“陛下先请便是,何必等我。”姜时愿在他身边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这宴席……太费心了。”
“本就该郑重些。”谢怀瑾给她夹了一筷水晶虾饺,“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换的厨子,据说最擅做姜国点心。”
姜时愿咬了一口,虾的鲜甜混着笋丁的脆嫩,确实是她熟悉的味道。
席间觥筹交错,偶有目光落在姜时愿身上,有好奇,有探究,却无一人敢露出半分不敬。
她端着酒杯,举止得体,偶尔与谢怀瑾低声交谈几句,眼底的从容让不少人暗自点头。
酒过三巡,有位老亲王借着酒意笑道:“陛下与娘娘真是天作之合,只是这后宫尚空,依老臣看,该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这话一出,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姜时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谢怀瑾却面色未变,只淡淡瞥了那亲王一眼:“皇后刚入宫,朕只想让她先歇着,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今日是为皇后设宴,不谈其他。”
这话里满是敲打,那亲王脸色一白,连忙告罪。
有这一档子事,席间再无人敢提扩充后宫之事,不说二人新婚,只说在此之前谢怀瑾便已下旨三年内不选秀,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不管有心无心都是在落帝后二人脸面。
姜时愿握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松开,杯沿的凉意褪去些,心头反倒漫上点暖。
她侧眼看向谢怀瑾,他正与对面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烛火里显得轮廓分明,方才那几句维护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那人谢怀瑾介绍过,是安王。
皇室偏枝,平日里游山玩水最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安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举杯朝她笑了笑:“娘娘莫怪方才老王叔唐突,他是盼着皇家兴旺,性子急了些。”
姜时愿浅浅颔首,举杯回敬:“王爷多虑了,老人家的心意,臣妾明白。”
谢怀瑾闻言转过头,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替她将杯中的酒换成温热的杏仁露:“她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饮了。”说着便将她手中的酒杯接过,一饮而尽。
席间的目光又活络起来,却都带着善意的打趣。
镇国公家的小公子才十岁,脆生生地喊道:“陛下对娘娘真好!就像我爹对我娘,有好吃的都先给娘留着!”
童言无忌逗得众人发笑,谢怀瑾也忍俊不禁,看向姜时愿时,眼底的笑意温得像化了的春水:“听见了?连孩子都懂的道理。”
宴席散时,夜风带着凉意,谢怀瑾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累了吧?”他声音放得极轻,“我让高玉备了软轿。”
姜时愿摇摇头,借着廊下的灯光望他:“臣妾走走,方才吃得有些撑。”
“那朕同你一起。”谢怀瑾牵起她的手,不顾姜时愿诧异的目光。
宫道上的宫灯一路延伸,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怀瑾放慢脚步与她并肩,偶尔有晚风掀起他的衣袍,扫过她的裙角,像无声的亲昵。
“今日委屈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歉意,“往后不会再让他们扰你。”
姜时愿望着地面交叠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陛下不必如此,他们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让朕多选几位美人进宫的好意还是让朕多绵延子嗣的好意?”谢怀瑾蹙眉,身上的酒气顺着晚风将她包裹的完全。
谢怀瑾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发间的凤凰簪上,泛着温润的光。
“都是。”姜时愿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谢怀瑾的脚步顿住,借着月光瞧她,见她眼里满是坦诚的困惑,倒像是自己方才的话太过尖锐了。
宫道上的风渐渐凉了,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影子在地面上忽明忽暗。谢怀瑾牵着她的手,步子迈得有些沉,指尖的力道却没松,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从前那样,退回那道无形的界限外。
姜时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低气压,像团化不开的云。
她悄悄抬眼望他,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显出几分落寞来。
她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沉了脸,是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吗?还是他仍在恼方才席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