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像从未听过。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牵扯到胃部,又是一阵剧痛。“也是,你最是恨我……恨我羞辱你,恨我困住你,恨我……”恨我让你连求死都不能如愿。
最后几个字没说出口,被他死死咬在齿间。
胃里的疼越来越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终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榻边,背靠着冰冷的床柱,额头抵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玄色龙袍堆在地上,像团揉皱的墨。他就那么缩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榻上的人,也怕泄露了自己此刻的脆弱。
殿内依旧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她清浅的呼吸,在空气里交织。
药炉里的炭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余温一点点散去,像他此刻一点点冷下去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绞痛稍稍缓解。谢怀瑾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望着榻上毫无动静的人,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姜时愿,究竟要拿你怎么办才好?”谢怀瑾将呼吸放得极轻,喃喃自语着,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那发丝柔软得像羽毛,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凉。“锁着你,你恨我入骨,放了你,又怕这一松手,此生就不会再见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明忽暗,“高玉说我背负的仇恨太重,十几年的屈辱和痛又怎会是说忘就忘得掉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味:“本想着,再等等,等我们都想开了,再说日后的事。可是……你总是不愿等我。”
颈间的呼吸依旧微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谢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那片冰冷的黑暗里拽回来。
“姜时愿,你醒醒……行吗?咱们重新开始……”
“我原本已经选好日子封你做贵妃,你想要的交代,我早就想好了。”
“你醒过来,你不喜欢这咱们就换个地方住,我把摘星台重新修缮,夜里能看到和姜国一样的星空……”
“姜时愿,我一边克制着自己的心对你不好,一边被你气到发疯。”
“你说说你,在哪都不让人安生。”
“你不是想要交代吗?我给你啊,贵妃不想当就当皇后,或者要是你不愿意……跟我,我还封你做公主,你想怎么样都行。”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些他曾以为只要牢牢抓在手里就能慢慢实现的“日后”,此刻却像镜花水月,碎得连影子都抓不住。
他当真怕了。
那种恐惧像藤蔓,从脚底一寸寸往上爬,缠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清浅,放在锦被外的手,温度低得像块冰,他夜里攥着那只手睡,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醒来时却发现,连他自己的指尖都凉透了。
他日日同她说话,可榻上的人从未给过回应,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谢怀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凝视。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她唇上褪尽的血色,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拼尽全力得到的帝王的权势,在生死面前,竟如此可笑。
已经第五日了。
谢怀瑾周身的郁气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汀兰水榭的每一寸空气里。
连烛火都似被这股气息逼得不敢舒展,火苗蔫蔫地跳着,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
他依旧守在榻边,龙袍上的褶皱积了一层又一层,胡茬爬满下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执着的躯壳。
高玉端来的米粥在案上结了层薄皮,他看都未看一眼,指尖始终搭在姜时愿的腕脉上,那里的跳动微弱得几乎要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叠,稍不留意便会错漏。
“陛下,户部的折子还等着您批呢。”高玉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轻得像怕被那股郁气碾碎。
谢怀瑾没动,目光焦着在姜时愿的脸上,哑声道:“让他们等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腐烂的疲惫,那是连日不眠不休加上心脉俱疲熬出来的沙哑。
殿内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堵住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她若有似无的气息,在这死寂里拉扯。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缓缓抬手,解开自己腰间的玉带,将那块暖了许多年的狼牙坠子取下来,轻轻塞进姜时愿的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一点点往她指缝里按。
“很多年前你想要的,给你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狼牙坠子带着他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冰凉。
他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念想,都通过狼牙坠子,渡给她。
郁气在他周身盘旋,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高玉站在殿角,看着谢怀瑾佝偻的背影,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他拢了拢袖口,脚步匆匆往慎刑司去。那嬷嬷被押进去已有两日,按说早该扛不住了,可至今没传来半句有用的供词,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姜恒派来的人,怎会是寻常角色?
慎刑司的地牢阴冷潮湿,刚走下石阶,就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狱卒见是高玉,忙躬身行礼:“高公公。”
“人怎么样了?”高玉压着声音问,目光扫过牢门内那抹蜷缩的身影。
狱卒面露难色:“回公公,这老货嘴硬得很,鞭子、烙铁都用了,只咬死了是来救公主的,旁的半个字不肯吐。”
高玉走到牢门前,借着昏暗的火把光打量那嬷嬷。
她发髻散乱,衣衫上血迹斑斑,脸上却不见半分求饶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嬷嬷倒是个忠心的。”高玉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知,姜国陛下若知道你在这里受这份罪,会不会心疼?”
嬷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梗着脖子:“公公不必挑拨离间,老奴既然敢来,就没怕过死。”
“死?”高玉弯下腰,凑近牢门,声音压得极低,“死倒是痛快,可若是活罪难逃呢?听说嬷嬷在姜国还有个孙儿,今年刚满五岁?”
嬷嬷的脸色“唰”地变了,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高玉:“你……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