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高玉领着太医跌跌撞撞闯进来,药箱“咚”地砸在地上。
谢怀瑾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吓人得很:“救她!若是救不活,朕拆了你们太医院!”
太医被吓得一哆嗦,忙跪趴在榻前诊脉,指尖刚搭上那细弱的腕脉,脸色便“唰”地褪尽了血色,原本就发颤的手指抖得更厉害,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再凝神去探,那脉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时断时续,沉涩得几乎摸不到,分明是……分明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怎么样?!”谢怀瑾见他迟迟不语,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里的恐慌几乎要将人淹没,“快说!她到底怎么了?!”
太医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着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公主殿下的脉象……脉象虚浮欲绝,气若游丝……这、这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可那“将死之人”的意味,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怀瑾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谢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丝余地。
怎么会?
不过是几日没好好吃饭,不过是刚才争执了几句,怎么就……就到了这一步?
他突然想起她方才说身死时的平静,想起她眼底那抹玉石俱焚的决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血液都似要凝固。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吗?
是啊,她定然不会平白无故说起这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下去,可心口的剧痛却越来越清晰。
“给朕查!”谢怀瑾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个字都砸在金砖地上,“公主的膳食、衣物,近日常用的所有物件,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朕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敢混进朕的地方!”
高玉浑身一凛,忙不迭磕头应是:“奴才这就去办!定当仔细盘查,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谢怀瑾没再看他,目光死死锁在姜时愿毫无血色的脸上。
太医还在一旁施针,银针刺入穴位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这药芙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姜国的秘药,名唤涅盘烬。
说是能让人脉息断绝如假死,待熬过七日夜,便能如凤凰涅盘般醒来,只是过程凶险,需得精心照料,稍有差池便是真的回天乏术。
原本她和听荷在姜国宫廷当差多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秘药。
是几日前,姜恒派来的嬷嬷借着送家乡物事的由头悄悄求见,将一个锦盒递到她手里。
当时寝殿里只有她们三人,姜时愿命她屏退左右,问及究竟。
那嬷嬷红着眼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公主是姜国的明珠,陛下为姜国忍痛送公主和亲,心里却也是记挂殿下的,故派老奴前来,若平安无事老奴做些粗使活计守着您便好,可倘若……倘若殿下实在不愿再受这囚笼之苦,不愿再看旁人脸色过活,这锦盒里的东西,便是陛下给您留的最后一条路。。”
姜时愿握着锦盒的手猛地一颤,盒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一块淬了冰的烙铁。
她望着殿外,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这条路,要付什么代价?”
嬷嬷抬起头,眼底是决绝的红:“老奴不敢欺瞒殿下,此药凶险,需得熬过七日夜的假死之劫,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否则……便是真的回不来了。可只要熬过去,老奴便能借着送‘灵柩’归乡的由头,带您逃出这安国宫墙。”
姜时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莫要引人注意。”
嬷嬷又磕了个头,才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姜时愿和芙蕖,芙蕖攥着锦盒,指尖冰凉。
“殿下您……可是相信她的话?”芙蕖问出声来。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姜时愿不答反问。
芙蕖被问得一窒,指尖攥着锦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垂着眼,声音发颤:“嬷嬷瞧着是真心疼殿下的,可……可这药太过凶险,又是姜国陛下的意思……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她:“陛下若真疼殿下,何必用这般险招?若是……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姜时愿望着窗棂外卷着水汽的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残荷上的霜。
“真心疼?”她轻声重复这三个字,眼底漫过一层嘲讽,“兄长的心意,陛下的盘算,从来都裹着姜国的江山。那个位置上的人要的,从来不是我姜时愿能平安活着,而是我这个‘质子’,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
她抬了抬手,抚过鬓角的发丝,“可那又如何?她的话有三分真,便够了。至少,她给了我一个离开的可能。”
“可这可能是拿命换的啊!”芙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咱们再等等好不好?或许……或许事情会有转机的?”
姜时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平静的让人心慌,“我大概是等不了了。”
她伸手,轻轻按住芙蕖攥着锦盒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却带着一丝决绝的凉意:“这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啃噬我的骨头。与其在这里慢慢腐烂,不如赌一次。”
“万一……万一真的醒不过来?”芙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姜时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孤注一掷的勇:“醒不过来,便当是魂归故里了。余下的事……于我再没有关系。”
芙蕖看着自家殿下苍白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万万不可”四个字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殿下一旦做了决定,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