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抬着头,眼底映着他错愕的脸,方才那点勇气还没散尽,声音却带着点发颤的尾音:“怎么给?难不成……陛下要娶我?”
她的唇离他极近,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细微的痒意,一路窜进心里,搅得那片刚平息的湖面又翻起惊涛骇浪。
谢怀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试探,有孤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像只被逼到悬崖边,反而敢回过头亮出爪子的小兽。
他喉结滚了滚,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死死攥着衣角,退无可退。
脸颊上那点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没散去,烫得他耳根都开始发热,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放肆。”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却哑得厉害,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在掩饰什么。
姜时愿却没松劲,反而仰得更高了些,眼底的光亮得惊人:“陛下若是不肯娶,又怎么给姜国交代?难道要让我这个和亲公主,不明不白地留在宫里一辈子,让天下人耻笑姜国无人,连个公主的归宿都保不住?”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堵得他哑口无言。
谢怀瑾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看着她唇上那点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颜色,忽然想起昨夜她抵在脖颈上的银簪,想起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猛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离自己几分,力道却控制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
目光沉沉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怒火,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姜时愿,”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以为……用这招就能逼朕?”
姜时愿被他攥着腕子,动弹不得,却依旧不肯服软,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坦荡:“陛下总不能是因为喜欢我,对我又爱又恨才不愿意让我嫁人吧?”
她在激他。
“喜欢你?”谢怀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梢挑得老高,目光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莫名其妙的物件。
他俯下身,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冷冽的龙涎香:“姜时愿,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朕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这颗棋子,还有点用处。”
姜时愿心头一跳,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戾气,那股熟悉的占有欲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攥紧了被角,强压下心头的颤意,故意扬起下巴:“陛下这话,是要仗着权势拦我的婚事?”
“是又如何?”谢怀瑾俯身逼近,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这天下,还没有朕拦不住的事。你想嫁?除非朕死了。”
“陛下何必说狠话。”姜时愿别开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留着我这颗‘棋子’,总不能一直攥在手里捂烂吧?放我出去,既能安抚一方势力,又能让我替您盯着外面的动静,不是更划算?”
“划算?”谢怀瑾低笑一声,指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头看着自己,“把你送别人怀里,还指望你替朕做事?姜时愿,你当朕是傻子?”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让她下颌发疼。姜时愿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原来陛下也有不放心的时候。既然怕我倒戈,不如……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谢怀瑾眉峰一蹙:“什么法子?”
“陛下不是说我是棋子吗?”姜时愿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想必安国宫内也有秘药……像从前一样,我给你七月半你也可以给我秘药,以此牵制,陛下还能不安心?”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卑鄙?”谢怀瑾冷哼一声。
姜时愿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谢怀瑾的手都在发颤:“卑鄙?我卑鄙?那陛下呢?将我困在这安国宫,日日猜忌试探,又算什么光明磊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带着尖锐:“我提秘药,不过是想找个让你安心的法子!你若信我,何须这些?你若不信,就算没有秘药,你又能容我到几时?”
谢怀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句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哽住。
他别开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硬邦邦的:“朕还轮不到你教。”
“是,陛下是天子,自然不用旁人教。”姜时愿自嘲地笑了笑,掀起被子翻身躺下“多说无益,陛下自便吧,我乏了。”
方才那句“卑鄙”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过是想找个平衡,为何在他眼里,就成了卑鄙?
谢怀瑾还立在床榻边未动。
她方才泛红的眼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句“你若信我,何须这些”更是像重锤,敲得他心头发闷。
他确实不信她,像提防蛇蝎一样提防着。
他盯着她的背影未动。
她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经此一事,那些曾经的骄纵任性坏脾气竟然藏都不藏了。
他忽然发现,面对这个卸下伪装、带着一身尖刺的姜时愿,他竟有些束手无策。
就像握着一把双刃剑,既想按住那些扎人的尖刺,又怕用力过猛,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暮色四合时,宣政殿的烛火已燃得如白昼。
案上堆叠的奏折比往日高了近半,朱笔蘸了又蘸,砚台里的墨磨得浓黑,谢怀瑾却连眉眼都未抬一下,指尖划过奏折上的字迹,目光锐利如鹰隼。
高玉轻手轻脚地换了壶新茶,青瓷茶杯里的碧螺春舒展着,热气氤氲而上,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凝重的气息。
他瞥了眼陛下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暗暗叹气,自从和怡宁公主争执后,陛下便把自己埋在了这些奏折里,连歇晌都免了,分明是借着忙碌在较劲。
“陛下,夜深了,进点宵夜吧?小厨房炖了燕窝粥。”高玉躬身请示,声音放得极轻。
谢怀瑾头也没抬,笔尖在“准奏”二字上落下最后一点,朱红鲜明:“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