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将手腕上的楠木坠玉手串“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他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指腹下的青筋隐隐跳动。
留着姜时愿在安国,究竟是图什么?不讨喜也就罢了,偏生像根软刺,时时刻刻扎着他,惹得他心头这股无名火总也压不下去。
烦躁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他扬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未散的怒意。
殿外应声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间还带着怯意,手里捧着个刚沏好的热茶,想是来替换凉了的旧盏。
听见传唤,他手一抖,茶盏差点从托盘里滑出去,慌忙跪下:“奴、奴才在。”
谢怀瑾瞥了他一眼,认出是高玉手下新来的,也懒得多问,只沉声道:“去汀兰水榭,把姜时愿给朕找来。”
“是!是!”小太监连忙应着,膝行着退出去,转身时还差点绊倒门槛,踉跄着跑远了。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响。
谢怀瑾重新拿起那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将奏折扔回案上。
罢了,左右也是心烦,不如找个人来……消遣。
姜时愿被领进殿时,谢怀瑾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
他斜倚在宽大的龙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扶手上敲着,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只是漫不经心的消遣。
“怡宁参见陛下。”她敛衽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起来吧。”谢怀瑾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平淡得像殿外不起波澜的湖面,可那双微垂的眼睫下,谁也猜不透藏着怎样的心思。
“谢陛下。”姜时愿垂着眼帘,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想起前次在这殿中硬生生站足一个时辰的滋味,终究还是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不知陛下此刻唤怡宁前来,是有何吩咐?”
谢怀瑾指尖的轻敲忽然停了,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声音里总算掺了点似有若无的温度:“教习姑姑教了这些时日,公主殿下还从未汇报过功课。”
殿内静了一瞬,他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尾音轻轻扬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不如就请公主殿下今日演示一番近日都学了什么?规矩学的明白朕也好放心指婚。”
“指婚”二字像颗石子投进静水,姜时愿攥着衣袖的手猛地一松,又缓缓收紧。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心绪:“陛下想让怡宁从哪儿开始?”
谢怀瑾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语气淡得像风:“就从奉茶开始吧。”
姜时愿依言上前,素手执起茶盏,步履轻缓地走到他身旁。膝盖微微弯曲,身子顺势俯下,双臂平举,将茶盏稳稳托至额间齐平的高度,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唯有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和颤抖:“请陛下用茶。”
她垂着眼,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殿内的静比方才更甚,连香炉里灰烬簌簌落下的轻响,都清晰得让人发慌。
谢怀瑾依旧斜倚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得仿佛殿内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像是没听见一般不作回应。指尖却又落回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响重新在殿内漾开,不急不缓,敲得人心里发沉。
姜时愿维持着奉茶的姿势,手臂渐渐有些发酸,额角的碎发被细微的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可她不能动,只能垂着眼,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扶手上起落,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姜时愿的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掌心微微晃动,她几乎要撑不住这最后的姿态。
谢怀瑾终于伸出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接过了那盏茶。
他只象征性地浅啜了一口,便又递回她手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只两个字:“凉了。”
姜时愿接过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臂骤然卸下力道,酸麻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她垂着眼,将那盏凉透的茶捧在身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微哑:“是怡宁疏忽。”
姜时愿捧着那杯凉透的茶,步履有些发沉地走到殿外。方才去传旨的公公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上前一步,手里端着的白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温度恰好。
“殿下,”公公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这茶是按着陛下平日里最习惯的温度晾好的。”
姜时愿看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触到杯壁时,竟觉得那温度有些烫人。
她沉默着换下手中的凉盏,将那杯新茶稳稳捧在掌心,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多谢公公。”
随即,她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先前因久持而发颤的手臂此刻稳了许多。
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仿佛要借这温度熨平方才攒下的酸麻,而后抬步,重新走向那扇沉沉的殿门,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缓,却也更沉。
“请陛下用茶。”
同样的姿势,同样清冷的语气,姜时愿的手臂还带着未散的酸麻,她已经做好了再次举到脱力的准备,指尖甚至下意识绷紧,等着那漫长的煎熬重新开始。
可这一次,谢怀瑾竟在她话音刚落时便伸出了手。
那动作太快,快得让她毫无防备。
姜时愿只觉手腕处一空,先前紧绷的力道骤然泄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茶盏已脱手而出。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温热的茶水混着瓷片泼洒在地上,溅起的水珠带着余温,星星点点落在她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姜时愿猛地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举的姿态,指尖因刚才的猝不及防而微微发颤。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一时有些发愣。
“啧……”谢怀瑾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