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心怀忧虑。
进了宫，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寝殿内，太医们围在床边忙碌着，姜皇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大皇子姜恒比他二人早到了一步，正守在床榻前。
上官皇后坐在一旁，眼睛微红但仍保持着端庄。
姜时愿走到床前，轻声唤道：“父皇。”姜皇似有所感，手指微动。
姜昭也走上前来，君臣父子之情此时涌上心头。
突然，姜皇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他看向姜恒与姜昭，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吾儿，吾……”话未说完，姜皇又一阵剧烈咳嗽，气息更加微弱。
姜恒急忙上前握住姜皇的手，急切说道：“父皇，您要保重龙体。”
上官皇后也走到床榻前，声音哽咽：“陛下，您累了，臣妾已经命人给两位皇子准备衣物先让他们回去更衣，今夜臣妾和两位皇子守着您。”
姜皇努力集中精神，眼睛扫过面前三个孩子，点了点头。
三人行礼退出了太和殿，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暗潮汹涌。
姜时愿回到宫中，听荷和芙蕖上前为姜时愿更衣，为了观礼特地穿上的公主服制，繁琐而沉重，乌黑的墨发上雀尾状金步摇虽然不重，拆卸起来确是麻烦。
“殿下今日也累了，沐浴后早些歇息，今夜就让奴婢守夜吧。”芙蕖铺好了床榻，替姜时愿灭了两盏烛。
姜时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暗纹，心中那股惶惶不安像潮水般涨了上来。“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人，“你们去调些人手，在宫外守着，今夜怕是不太平。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来禀报。”
听荷和芙蕖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她眼底的凝重，齐声应道：“是，殿下。”
听荷退下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姜时愿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脑海里全是姜皇那张苍白的脸。
太医束手无策的模样、上官皇后眼底深藏的忧虑、还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员在宫门落锁前匆匆入宫的身影——他们都猜到了，父皇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
上一世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父皇虽然缠绵病榻，却熬到了隆冬。
这一世这般猝不及防，一切都乱了套。
蝴蝶翅膀不知是从那一刻开始扇动，或许从一开始，又或许是赏花宴……她想不明白。
推算起来，距离谢怀瑾杀入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没和谢怀瑾谈拢，想必是逃不掉前世的命运了。
如今姜皇大限将至，她只盼不是姜昭，也怕不是姜昭。
姜时愿瞧着入目的黑暗，有些不甘心，双手用力攥着被子，心中惴惴不安，并未回答，只问道：“宝珠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再无了。”芙蕖摇了摇头。
自谢怀瑾回国后，裴宝珠和裴行舟就成了姜时愿的耳报神，每每进宫带来谢怀瑾的消息，裴行舟秋初之时得了任命下江南去了，临走前送来裴宝珠亲手做的一口酥，裴宝珠议下亲事后留在家中学习掌管中馈，安国的消息再也传不进永乐宫。
“殿下何故这么在乎谢......安国新帝？” 主子的心思做奴婢的不敢胡乱猜测，芙蕖很是不理解，是因为喜欢？那从前种种，公主做的事不太像是喜欢，芙蕖忍了许久才敢问出口。
“许是因为因果吧，偶然得知果，便想着通过改变因而改变果，可果已经形成，我发现之时已然晚矣。我改变不了果，只能日日兢兢等待避开因果的机会。”姜时愿垂眸，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殿下莫怕，倘若避无可避，奴婢拼死也会保全殿下。”芙蕖这话说的坚定。
姜时愿指尖捻着素色绢帕，帕子边缘被绞出细密的褶皱。她望着殿角跳跃的烛火，那光明明亮亮，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郁。“避无可避……”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缕烟，“芙蕖，有些因果，不是拼死就能挡得住的。”
芙蕖感知到姜时愿的情绪，并未再说什么，只将温热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殿下先暖暖手，仔细冻着。”
太和殿的烛火燃得旺，明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渗出来，把殿外的青砖都染成了暖黄色，却暖不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寅时。
姜恒已经跪在姜皇塌前，不多时便是三五大臣匆匆入内。
后宫不得干政，上官皇后趁着这个空档起身去偏殿更衣，令月传了一杯热茶给上官皇后暖一暖身子。
这盏茶还未完全入腹，正殿先是传来姜恒压抑的哽咽，接着是大臣们参差不齐的吸气声，最后，那悲切的哭声像潮水般漫过来，细细密密，却带着摧垮一切的力量。
上官皇后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在明黄色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头望向正殿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一个字。
令月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指尖触到皇后的手，冰凉得像块玉。
“娘娘……”令月的声音带着颤。
上官皇后没接帕子，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扇雕花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景象。
姜时愿急匆匆赶到太和时，殿里已经跪满了人，抬起的脚还未跨进殿内，丧钟声起，响彻皇城，姜时愿猛的回头，不可置信的望向那个传出声音的地方，那里同样敲打着姜时愿的心。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层白色，覆盖了来时的路。
姜时愿身影有些摇晃，纵然她和姜皇并不亲厚，但到底血缘，她跪跌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心中充满哀叹。
突然，冰凉的触感落在姜时愿手背和发间，她蹙起眉，话语像是被喉咙里的哽咽紧紧抓住，发出的声音像破碎的像是冬天的冰面裂开，带着不可置信，眼泪不知道是何时模糊了视线。
“怎么又......下雪了？”
声音细微的连芙蕖也没有听清，她跟着姜时愿跪在殿外，以为是姜时愿太过悲伤，却也不敢上前询问。
姜时愿俯身在雪中跪了许久，直到司礼监的人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殿内之人尽数散去，芙蕖才扶起姜时愿。
姜时愿回到宫中，脸上终于失去了表情，像一池死水，眼神呆滞，泛不起任何涟漪。